整理完病历，查过房，给患者做完相关检查，周敬笙从医院出来时，街上只有零星几人。

路灯在敬职敬责的工作着，顺手将她的影子拉长，她拖着虚浮的步伐，扶着灯杆，轻轻喘着气，脑部高强度的工作早已将她的精神力消耗殆尽。

一台急诊，近八个小时不停歇。万事最难的头已经开过了，但提着的一口气始终松不了，即便手术结束后患者被推去监护室她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一直盯着生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直到所有的检测结果都在正常范围内，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在公交站的休息椅上坐了会儿，顺手招了辆出租，强打起精神瞄了眼车牌号，坐进去。她绷紧身子，抬手揉着眉心，眼皮低垂，眯着眼看向窗外道：“去曦临社区”

“这么晚去哪儿做什么？不回家么？”

周敬笙闻声茫然了一瞬，这声音还挺耳熟，转过头来时，祈朔正坐在驾驶位上。她松了松紧绷的身体，从容的往后靠了靠，下意识按了几个按钮，调整舒服后，顺口道：“你破产了？”

祈朔乐了，“放心，我就算破产了，也不会让你跟着我吃糠咽菜。”

说着，祁朔把车上的灯打开。

四周是周敬笙熟悉的装饰设备。看来是没破产，她挑眉道：“那你出来跑滴滴”

祈朔疑惑：“跑滴滴？”

“对啊，不然你开出租车出来干嘛？”周敬笙道。

蓝白拼色，不是出租车是什么？

倏地，她脑子里闪过一串车牌号，燕A五个三的车牌号怎么也不会出现在出租车上吧。

周敬笙有点脸热，这算什么，对即将离棔的前夫哥欲擒故纵吗？

好没有道德。

她默默谴责了一番自己。

祈朔：“……”

无语了一瞬，祁朔配合道：“我开出租来接你回家。”

“话又说回来，这么晚你不回家，去曦临社区做什么？”

祁朔话音落下，周敬笙微偏着头，攥着袖子，将它揉皱又铺平。去曦临社区自然是要回家，只是不是回西南路21号。

祁朔透过后视镜看着周敬笙，知她这样，是不愿意说的意思，但又不想骗人，只能保持沉默。他叹口气，道：“我送你过去，明天是周六，你排班了吗？”

周敬笙摇头，道：“没有，我这周排的是周日早上。”

“那我们谈谈好吗？”祁朔道。

周敬笙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车子在曦临社区前停下。大门两旁是一排排粗壮的树，树枝上只剩一部分黄叶，正依依不舍的抓着枝头。

几个老闺蜜互相搀扶着，笑得直不起腰来。大爷双手背后，手里提着马扎，弓着背，缓缓向前走去，蜉蝣在灯下为他们飞舞助兴。

祁朔不禁一愣，这里什么时候有这样一家养老院了。

周敬笙打开车门，沉默片刻，道：“那……我走了，明天见”

车门关上，带起一阵刺耳的响声。祁朔看着周敬笙向前走的背影，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方向盘握出一个塌陷来。他默然道：所以，我还是没有资格知道你在外面家吗？

他从很早就知道周敬笙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周敬笙没和他说，他也就当做不知道。

祁朔苦笑一声，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她呢？该得到的他早已得到了不是吗？做人总不能太过贪心。

天空褪下夜行衣，朝阳从衣里跑出。老人陆陆续续从曦临社区走出，瞧见个大活人抱着胳膊，靠在车上假寐，差点吓出个心脏病来。

“哎呦，你是哪家的孩子啊，来这么早，真有孝心，不像我家那小混蛋，能三天来一回就不错喽”

问话的老人妆容精致，一身米黄色毛衣搭配黑色长裤，外套一件浅黄色大衣，时髦又有型。

祁朔闻声睁开眼，揉了揉眉心，站直，声音沙哑道：“我……我等人。”

“哦哟，等人呐，等谁呀！我给你找找”

曦临社区每周都会来一些志愿者，有些是学生，有些是医院的医生护士，大多来做活动或者义诊。

“阿姨，不用麻烦了，她不在这里。”

老人疑惑，“那你在这儿能等到吗？”

“不知道，但还是要等的”祁朔道。

老人刚想说话，身后的声音打断了她，她风风火火跑出来，气势汹汹抓着老人的衣服，咆哮道：“马小雯，你又不等我。”

马小雯拍开她的手，白眼翻上天，“陆琪雅，你一个妆画了三个小时，鬼能等住你”

祁朔听着俩老太太吵架，默默移开了步子，以免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陆琪雅瞥见缓步挪着步子的人，咦了一声，悄声，“雯雯啊，这人和周医生老公很像哎。”

龟速前行的祁朔敏锐捕捉到周医生三个字，挪步子的动作僵了一瞬。

马小雯推了推她的眼镜，小声说，“别说，还真挺像她桌面壁纸上的那个男生。”

周敬笙之前还是学生的时候常来这里。有次正给陆琪雅量着血压，手机一直在响，对面的人锲而不舍，势必打通不可。她解了手机屏，还未回拨过去，对方又打了过来。

周敬笙接通后将手机搁在桌上，三言两语说着解决方法，听起来是个什么科研项目，她手上继续做着绑袖带的动作。

对方将电话挂断后，马小雯打着哈欠，不经意间瞥了眼，桌面的壁纸是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的合照。

女孩仰头看着银杏树，伸手接住落下的叶子，男孩笑语晏晏，朝着她走来，秋风吹过，他们被金光包围。

很明显这是一张路人抓拍的照片。

马小雯调侃道：“小周啊，这是你男朋友？”

周敬笙看了眼，调试着听诊器，半晌嗯了声，道：“我爱人”

陆琪雅惊讶道：“什么？你结亲了？”

得到肯定回答，陆琪雅先是失落了一下，接着道：“好吧，我还想着安排你和我儿子见一面。他同你一样，也是学医的，不过现在在国外，你们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聊。看来是他没那个福分了”

陆琪雅和马小雯走远，只剩下祁朔嚼着周医生三个字黯然神伤。他蹲下身，拔了株杂草，一边揪着，一边道：“是周敬笙，不是周敬笙……”

一株杂草揪着只剩个指甲盖那么大，他从中间分成两半，正准备说不是周敬笙，周敬笙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来，“干嘛呢你这是？什么是我不是我的？”

祁朔瞪大了眼睛，立马站起身，双手藏在后面，“没什么？”

周敬笙看他这样子，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我开车？”

祁朔还沉浸在被抓包的情绪里，闷闷道：“好”

周敬笙开着车，继续向前走去，祁朔坐在副驾上，双手无处安放，手心里不断冒汗。

周敬笙注意到，很认真的说：“这么紧张？虽然我科三考了两次才过，但不至于让你紧张成这样吧？”

祁朔闻声撇过头，看着逐渐不熟的景物，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我只是太兴奋了而已。周大夫贵人多忘事，除了教你开车那会儿，我什么时候坐过你的副驾，我第一次坐，还不准让我兴奋一会儿，好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