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遇见爱玲

下了一场雨，却还是闷热。等公交车的十分钟间隙，要时不时把一条腿抬起来驱走蚊子。上了公交，眼镜镜片与窗户玻璃都是雾气，鼻梁的细汗堵住毛孔，黏黏糊糊。戴上耳机，听汽车的鸣笛，混着耳机里的音乐，随着晃动的公交车，与高处的圈圈扶手，身子和灵魂都一摇一晃。

灵羽的思绪随着音乐飘得很远很远，她久违地开始在头脑中做起计划来。要在冬天来临之前，要把想读的书都读了，多做些摘抄，有灵感就及时记录下来，弄丢了就太可惜了。当然，成绩也要兼顾，不能因为看书荒废了学业，到时候高三势必会更辛苦，趁现在还没那么繁忙，还是多把时间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为好。

灵羽在喜欢的事情上总是一往无前的，周末回到家，和父母简单寒暄两句，便回房读起书来，是张爱玲的《花凋》，开头是这样写的：

她父母小小地发了点财，将她坟上加工修葺了一下，坟前添了个白大理石的天使，垂着头，合着手，胸底下环绕着一群小天使。上上下下十来双白色的石头眼睛。在石头的风里，翻飞着白石的头发，白石的裙褶子，露出一身健壮的肉，乳白的肉冻子，冰凉的。是像电影里看见的美满的坟墓，芳草斜阳中献花的人应当感到最美满的悲哀。天使背后藏着小小的碑，题着“爱女郑川嫦之墓”。碑阴还有托人撰制的新式的行述：

“……川嫦是一个稀有的美丽的女孩子……十九岁毕业于宏济女中，二十一岁死于肺病。……爱音乐、爱静、爱父母……无限的爱，无限的依依，无限的惋惜……回忆上的一朵花，永生的玫瑰……安息罢，在爱你的人的心底下。知道你的人没有一个不爱你的。”

全然不是这回事。的确，她是美丽的，她喜欢静，她是生肺病死的，她的死是大家同声惋惜的，可是……全然不是那回事。

刚读到这里，便被爸爸妈妈叫出去吃饭。妈妈烧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其乐融融。灵羽意犹未尽，和父母分享《花凋》的开头，这个极富悬念的、吊足了她胃口的开头。父母也连表赞同，张爱玲的文笔，的确是惊为天人。说完张爱玲，灵羽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校园里的奇闻轶事，学校里安静而内敛的她，回到家扮演女儿的角色时，健谈又活泼，像是变了一个人。在充满爱的氛围里长大，家是她的港湾。她和爸爸妈妈谈起烨轩，听到她的同桌那般优秀，家人都替她高兴。

灵羽家的家庭分工很明确，妈妈做饭，爸爸洗碗，灵羽拖地，每个人都适得其所。她回房写作业之前，还特意把手机放在客厅，唯恐自己分心。可刚写几道题，却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打开日记本，又是满满一大版的少女独白。

她喜欢烨轩吗？好像比起喜欢，更多的是欣赏和崇拜，是喜欢他们相处的感受，喜欢他带给她的影响。因为他由内而外的优秀，因为他对她的指导，她慢慢朝着更好的方向迈进。

有了目标以后，写作业的效率也高了许多，平时总是磨磨蹭蹭拖到周日晚自习，这次在周六就全部写完了，周日，她要把时间花在兴趣上！单是想到这一点，就无限兴奋，好像要去赴某场盛大的约定，自己和自己的约定。

周日返校，借了好友尹诗雯的《红玫瑰与白玫瑰》来读。诗雯也是“文青”，她们俩常一起去食堂，三楼的砂锅粉最是鲜美，加个虎皮蛋，蛋黄碎浸泡着汤汁，伴着滑溜溜的粉一同嗦下，热乎乎的。她们往往边吃边聊，关于文学、电影和音乐。灵羽发现自己很喜欢精神层面的东西，不论烨轩还是诗雯，和他们聊天总能获得某种满足，在紧张的学习之余，能短暂地逃离那些具象化的刻板的公式定理，去谈谈邈远而深邃的话题，实在是一种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