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活动结束后,深更半夜了,大批大批的人涌下山回家休息,山上人影稀薄,但狼灵殿内外仍旧灯火通明。
按时间算已经到第二日,祈狼祭圆满结束,这是在外看来,其实祭司内部还剩重中之重的事未完成。
古时山上野兽泛滥,为驱野兽,围绕部落数里堆篝火,长明不熄。所谓长明,不过是守火人日夜不息忠于职守。这些守火人多是族内首领和武士,死于野兽之口的不在少数,只为族人的彻夜安全。
为纪念这些守火人,狼灵殿内的长明灯永升烛火,今夜在殿内和坛中点燃的火直到太阳初升都不得熄灭,守火的职责落在了封神职人员身上。
习俗已定,灭的火越多,来年山中的灾祸越多,按狼族的说法,守火,图个吉利嘛。
山上不剩外人了,阿牧族长拿过扎木手里的法杖递给牧童,不轻不重地弹这淘孩子一脑门,“天天盼着拿主神的法杖,现在把它送到顶楼的阁里去,路上好好瞧瞧。”
“得嘞,谢族长。”牧童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法杖,美滋儿地跑了。
“面具摘下来吧,戴着闷。”阿牧欣慰地拍拍扎木的肩,面对自己的接班人,他时常流露出如此神情,自家孩子今天走这一趟,也算长大了,“流程我都带你走了一遍,还有哪不懂的?以后年年要靠你举办祈狼祭,责任重大。”
扎木拿下面具,迎面而来一阵清凉的风,顿时倍感轻松,虽然还没结束,但此刻能偷空闲一会儿,忙里偷闲是愉悦的。
“都记下了,暂时没什么问题。”扎木顺手扶过阿牧,老人站了一天,早就有些撑不住了,“您给我的那几本书,我都看了,所有流程、注意事项烂熟于心。”
“你呀,让人放心。”阿牧拍拍扎木的手,眼角挤满笑容的褶子,想到令人头疼的闺女又唉声叹气:“青溪那丫头,今天在座上打瞌睡,我一会儿要说道说道她,没心没肺的。你也累吧,衣服沉,一天没睡了,还要再守好几个小时。”
扎木摇摇头,“应该的。”
“扎木,有件事啊,我要交代给你。”阿牧停住脚。
扎木点头:“您说。”
族长道:“你看今天的从神队伍,觉不觉得应该再添一人。”
扎木意会了:“族长想说金远野。”
族长指了指扎木,嘴角勾了勾,没想到这小子也在合计这件事,“金家没落,犯错不能容忍。但金远野能力出众,这些年为族内做实事,大家有目共睹,我们那一辈的纠葛,不能旁及你们这一辈。我带出来的议事部,有贡献,有弊端,想让金远野出头难。”
具体不必多说,扎木懂族长话里的意思:“我明白,我以后会力保金远野进议事部,成为从神的一员。”
对于扎木毫不犹豫的答应,阿牧并没有表现出欣喜,夹杂一丝担忧道:“扎木,你还要记得,我让你用金远野,是因为这个人有能力。要善于识人用人,人都有野心志向,你将来可以用新人,可以放权,但要懂收权,万不能让别人凌驾在你的头上。就好比这金远野,你们很相熟,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道理都懂,用起来就不熟悉了,扎木只有经历过才幡然醒悟。扎木的成长最需要的是时间,而阿牧最缺的就是时间。
“事关本族,我不敢松懈片刻。”扎木每一个决定经过深思熟路,不敢说这些年战战兢兢,但也可谓谨小慎微,他道:“族长,有些事,我一直很疑惑。金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族里的人都闭口不谈?我听说十二年前,狼山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动乱,但现在没有人提起。”
处事老道的阿牧罕见地犹豫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那些尘封的往事再次想起,仍觉得是一场浩劫,沉默半晌才回道:“为何不提,那是因为从议事部源头封锁消息,族人只知道乱,不知为何乱。扎木,舆论和民心好比双刃的剑,你现在得什么,将来会因此失什么。”
这个问题在扎木的心里闷了多年,他年少时还能听到有人聚团讨论关于搬迁圈地、融入山外、高档住宅这些与狼山毫不相干的词,随着时间的推进,一件浩浩荡荡但来龙去脉不清楚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唯有扎木他还存有疑虑,冥冥之中,他有预感曾经那次事件跟他的出身有些关联。
因固执与疑虑,扎木强硬道:“族长明说。”
“当年的事难说,当年的局难破。”族长叹了口气,他知道扎木心里有结,那结只能放着不能解,他用云里雾里的话糊弄道:“若有人真因为那般无耻的作为开了先河,有人效仿,我们族就不再是今天这般模样。我们要与时俱进,但那是一整族一心一起,不是私人,不是个例。我不跟你明说,是你还没到解决这些事的年纪,将来你都会知道。”
扎木拦住阿牧往前走的路,道:“既然当年的事那么棘手,族长更应该告诉我,我早想对策,未雨绸缪。”
阿牧抡起拐杖轻轻地敲了扎木大腿一下,“诡辩,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诓骗老人家了。”
青溪来着正是时候,打断两人避重就轻的谈话。
“喂,那边那二位别聊了,火都要灭了。”青溪一嗓子叫停两人,细看,会发现粗枝大叶的青溪一擦脸,脸上留下四指灰痕,她还不知道,咋咋呼呼叫扎木:“小扎木,有闲人找你!”
江见黎无语地瞪青溪一眼,往脸上涂烟灰,跟山里野人似的。要不是大庭广众的,他真要动手了,他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青溪连蹦带跳到阿牧跟前,搀过自家年迈的爹,朝后方努努嘴,“去吧,看到他眼里都放光,不知道的以为谁在你眼里开俩灯泡。”
阿牧一拐杖扫上青溪的腿,训斥道:“臭丫头,嘴上没个门,还嫌不够累。”
被打了还嬉皮笑脸,青溪拉个鬼脸显示嚣张。
眼看青溪扶阿牧走远了,扎木才跑过去抱住江见黎,如倦鸟归林,解除一身疲惫。
“一身烟火味,你从火坑里逃出来的。”江见黎弹弹扎木衣服看有没有灰,这袍子也挺稀奇的,又长又厚又重。
扎木闻闻袖子,味道确实不小,抱歉道:“我都没注意。”
他推开了江见黎。
江见黎又把人抱了回来,看似埋怨实则情调:“玻璃心,说一句就跑了。我还没正式说你呢,今天谁把我提上楼,让我跪那么长时间,还不给我绳结。是谁呀,主神大人?嗯,主神大人?”
上扬的尾音和扑出的热气像柔软的羽毛搔弄人的内心。
“别说了。”扎木白天架子端得高,那是真的投入了角色,现在在爱人面前卸下伪装,一时害臊,把脸猫进了江见黎的脖颈处,蹭了又蹭。
撒娇的手段了得,不知道跟谁学的。
江见黎扑棱扑棱扎木发翘的头发,有意无意摩挲发烫的耳廓,明知对方脸皮薄偏要逗道:“说话呀,主神大人,怎么还像在狼灵殿里一样,一句废话都不跟我讲,怎了,神不能跟我这种凡夫俗子搭话?有辱神威。”
“江见黎,你再说,我近几天都不跟你讲话了。”扎木在江见黎面前常常放下警戒,如狼凶悍的外表不错,不过常表现出大狗般爱撒娇的姿态。
切。
还真被威胁到了。
江见黎终于正经抚慰:“累不累?”
扎木闷声回:“累。”
江见黎笑问:“累坏我家宝贝了,饿不饿?”
扎木:“饿。”
“饿着吧,没带吃的。”正中下怀,江见黎笑半天还没憋好气道:“我看殿里有供奉的吃的,我给你偷点,反正我偷的,神灵怪不到你头上。”
大殿灯火晃晃,江见黎就这般口无遮拦,他不信,自然就不怕得罪神灵。
身为道德标兵的扎木就算饿死在山上,都不会去碰神灵的东西,他推开江见黎,“歪门邪道,我饿着,你自己吃吧。”
转身走了,黑袍跟着一甩,看背影宽阔挺拔显正直,竟然好生霸气侧漏,好生冷漠绝情。
还有人敢给他甩脸色,江见黎惊在原地一愣又一愣,奇怪的是,他生不气来,还产生了要去给对方捋捋毛的想法。
呵,绝不哄,谁哄谁孙子。
下一秒,江见黎快走带跑地追上前面气鼓鼓的人,拉着人胳膊连拽带扯的,“骗你的,我带了水果、面包和牛奶,去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