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沉，暮色苍然。

祈狼祭祀进入夜半场，也是主场。

白天为昼场，主神协同从神为族人祈福，黑天为夜场，万民祈祷，从神作陪衬，主神降临人间，为狼山众生、为族人世代求平安。

本来蜂拥而至的狼灵殿一下子人去楼空，成群结队地往祭坛处赶，祭坛离殿几百米远处，有六根图腾柱包围成圈，健壮的汉子排列成环状将人群与祭坛隔离，规矩在心里，就算人群再拥挤，也不敢踏入祭坛区域一步。

江见黎被人流裹挟到了祭坛处，期间跟老人走散，没有一个相熟的同伴，像只无头苍蝇在人缝里挤，突然被一股力向后扽去，险些摔在地上。

不是旁人扯他，正是他的好弟弟江束，不怀好意地笑盈盈，就算被江见黎愤怒瞪着，只当没看见。

江见黎斜了一眼，拂了拂被拽皱的衣角，江束与他并肩走。

“哥，纵使山里的空气再清新，神灵再偏爱你，不都是假的吗？”江束笑容很假地盯着江见黎，不放过任何一处微小的神情变化，语气带着看戏的盎然：“进山该带走什么，不该带走什么，爷爷让我提醒你，咱妈一再让我警告你。”

尾音的陡然加重像一记重锤敲醒如梦似幻的江见黎，今日的殿宇再宏伟，祝福再真挚，不过是烟云薄雾一挥即散，当所有人知道他的真实目的，他成了众矢之的，过往的美好变为冷箭刺穿他。

既然一开始选择成为恶人，就不该留有感动和留念的余地。

“用不着你耳提面命。”江见黎一字一顿重重吐出。

“是呀，哥经历的大风大浪肯定比我多。”江束嘲讽笑了几声，这时祭坛上篝火燃起，有人惊呼，江束指了指说道：“狼灵殿有一条地下暗道，直通祭坛，等到了正点，主神和四位从神会从那条暗道出来，我不知道哥有没有见过他们族祭祀时的场景，几年前在网上流传过，后来视频被封了。”

江见黎听烦了，冷言：“你想表达什么，有话直说。”

江束道：“狼族，重信仰，重规矩，不容人诋毁质疑。信仰本虚妄，他们就构建一个具象的实体来膜拜，一个人，一个尊贵、没有自由的人，一样摸得着看得见的物。他们花费数代的努力、集万千的富贵于这一处的亭台楼阁，把一个人高高捧起，视为神灵。一旦这个人犯错，摔下高台，众人唾弃，那结局多惨淡，可想而知啊。”

“你为了达到目的，视人如棋子，可你选错了利用的对象。扎木从来不是简单的挂名族长，他承载太多使命，期待，压力。等你成功了，他在族里绝无容身之地，再也不能踏入狼山半步。”

江见黎哂笑一声，“跟我有什么干系？”

听到这个回答后，短暂的愕然在江束脸上浮现，是对扎木真情错付的不值，是对江见黎冷血薄情的震惊，江束连连鼓掌，内心着实佩服，“要说心狠，我绝比不过你。”话锋一转，江束鄙夷地看着江见黎，“但要说卑劣，你当之无愧，玩弄人的感情最恶心。”

说完，江束后退几步，摇摇手，顺着人流而去。

江束的一番话对江见黎产生了如有实质的影响，他面上看似冰冷无情，其实心里忐忑，不知在不安什么，他料想过扎木的结局，只是逃避不深思，今天江束让他正视自己作的恶，他心神不宁了。

作恶本身不可畏惧，江见黎真正畏惧的是自身的动摇，他竟然因为扎木的结局而感到后怕和担忧。

当鼓声响起之际，祭坛上的暗道缓慢升起，坛上的祭司摇铃不止，坛下的鼓手敲鼓不断，草原上的马头琴声悠扬漂浮于闹声上空，每每祈狼祭，草原人拉琴以示交好。

四大从神一一现身，乐声再增添唢呐与锣，从神降低姿态，向着四处泼圣水，撒钱财，扔囊袋，囊袋里头装有求过福的红绳，囊袋往哪边扔，人群往哪边涌。

主持祭司嗓门颇大，维持坛下人群的秩序，他再一抬手，乐声戛然而止，人群拂去躁动。

江见黎照周围人的模样做，低下脑袋。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嗥声，江见黎不太能确定是不是在远处，因为声音越来越近，人流渐渐分为两波，让出一条道路来，狼群有序涌入。

以嗷呼为首领，一侧为母头狼，后方为狼群中强健的成年狼，不止这一狼群，山里的狼群都来了，每年约定俗成，头狼带领群里精锐的成狼来参加人类的活动，代代这么传下来，人狼共生从未断过，这一神奇现象是很多民俗学者和生物学家想深入研究的。

玄狼的体型本就硕大，与虎相比毫不逊色，为首的头狼更是庞然大物，亲眼所见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触目惊心。

玄狼为何每年都在祭祀时集体出动？最初的目的便是震慑。

初设神职时，不服者比比皆是，胆大的人不免在祭祀活动时公然挑衅神权。后来议事部的人在祭坛周围安放玄狼，但凡挑事，当即被玄狼咬死，从此无人敢上前阻拦。

出现一次杀鸡儆猴的实例后，无需明文规定，无人敢逾越雷池。

这也是为何能驯服狼王的人不仅是族长，而且是主神，常人得不到玄狼的庇护。

“驭狼王者！驱百邪——避万恶——”

主持祭司在坛上高呼，仿若仪式的前摇，将声响传到云霄，手中的神杖触地，仿若要撼动辽阔的土地。

一呼全应，信徒高声重复，响彻于天。

江见黎混在人群里无声地呢喃，魔怔一般立在原地，被现场的气氛深深震撼。

暗道处再次出现人影，黑袍加身，不见面貌，周身浑然天成的气场镇压住泱泱信徒。

众人低姿，唯恐见到主神的真容，唯有江见黎高高抬起脑袋，与坛上的主神对望，遗憾的是，主神并未望向他。

江见黎望了很久，看清扎木身上每一处。

身穿黑袍的扎木似变了一人，黑袍上绣满神秘的古老图纹，火光罩上呈现深红，像极了玄狼的毛色，或许正有玄狼化身的寓意。黑袍遮面，扎木抬头时，露出赫人的骨制面具——狼头型，一双漆黑的眼和锋利的下颚极具压制感。两耳悬挂太阳形状的银色耳饰，手中的法杖上垂下骨器和银铃，饱含寓意。

主神的指尖上戴着驭神护甲，似利刃能刺穿人的喉咙，三掷手中法杖，摇骨振铃，镇邪压妖。

“主神大人，狼灵派来的使者，祈求您保佑我族千秋万代不灭，子孙延绵——”主持祭司再带头高呼，见到主神后更是硬气，声音更响。

信徒跟着呼应：“千秋万代不灭，子孙延绵——”

主神拿过脖上的骨笛，先是喃喃作咒，接着吹响骨笛，底下的头狼仰天长啸，成狼随之嚎叫，嘹亮于人群上空。

这是在证实主神能驭狼王，非常人能为之，更不会有半分的质疑声。

“我族山，富饶，粮丰。”

图腾柱火焰腾起，照亮半山。

“我族水，清澈，长流。”

明月皎皎，水流潺潺，亘古不变。

“我族牲，茁壮，兴旺。”

圈里的牛羊安眠，一片祥和。

“我族民，永康，永安。”

坛下的族人满面红光，振臂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