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在狼灵殿举行,狼灵殿坐落在山顶,要想进殿祈福,一定得徒步登阶,向神灵显现你的虔诚。
从凌晨三点起,殿外锣鼓喧嚣,只在祈狼祭这一天,狼灵殿会热闹些,以往是香火袅袅,肃穆庄重。
江见黎醒得早,一摸旁边只剩一手冰凉,扎木没留下过夜,天还没亮时上山进殿了。
扎木的手机没带,搁在床头,江见黎输入指纹,解锁看了会儿,下床洗漱。
闲来无事,江见黎上了山。
狼灵殿周边巨石嶙峋,雕刻满符文的图腾柱以擎天破云之势矗立山巅,江见黎细细观摩,在网上搜了柱上的两处图腾,没有具体资料参考,说法不一。
很玄乎的东西。
他往人堆走去。
人流过于拥挤,很多人挤破头却连围墙都没越过。进殿是按家族地位高低依次有序,所以每年很多族内的普通人压根没有祈福的机会,仅是聚在祈狼殿外沾沾节日的喜气。但要是运气好了,小从神可能从人流里挑些当幸运儿,当然四大从神不可能出面。
四大神的业务过于繁忙。
江见黎左听听右听听,东拼西凑,弄明白玄狼族那几个位高权重的神灵,分别是主神、从神缘仙、从神猎人、从神牧童和从神药主,其他的小从神太多太杂,江见黎一听一忘。
人一聚在一起,气温骤升八度,江见黎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汗往下滚,糊住他的眼,再被阳光照,眼皮酸楚泛泛。
他动了下山的念头,反正他连殿门都挤不进去,小从神更不可能选中他,立在这儿还不如回去吃西瓜。
他抬脚刚要走,一位拄拐的老人拦住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还挺有劲儿,苦口婆心地劝:“年轻人呐,不着急,一会儿那角落里的小神就出来了,”老人抬手指了指那小神,“你长这么出众,万一选了你嘞,不替自己求,也替家人求求。”
江见黎想想自家的人,估计看不上,有那机会不如替自己求。
江见黎:“老人家,你来求什么?”
“我年龄这么大,其他不求,就求身体健康。”老人慢腾腾转身,一说话嘴角的褶子都撑开了,摊开手连摆:“我连着来五年,没进过殿,进不去。他们都向外面这些小神求财求钱,我老了啊,不要这些,只想见见药主。”
这么难见吗?
求神也有门槛。
江见黎想自己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挤进院,他踮脚往殿门望去,四名背猎枪的壮汉在守着,凶神恶煞的目光四处扫荡。
殿门口用高高的屏风遮挡,好像殿内殿外真的是两个迥异的世界。
其实他站的地方离殿不远,中间却是人潮汹涌,仿佛相隔千里,也是族内普通人一辈子都跨越不了的汪洋。
什么求神拜祖,连个进去的机会都没有,什么四大从神架子这么高。
江见黎躁得要命。
肩膀陡然被拍了拍,江见黎怒着眸转头,瞧见是位脸戴面具、身穿黑袍的怪人。
鬼名堂挺会搞的,装神弄鬼的,吓他一跳。
“干什么?”语气有点横。
面具人谦恭道:“神灵有意,请您入殿。”
江见黎皱皱眉,烈日当头照得他头昏眼花,稀里糊涂跟人走了,只想着殿里能清净凉快些。
他一路上承接太多羡慕的目光,面具人所到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以表敬意,江见黎深感奇怪。
江见黎再要上台阶时,想起了老人,回头去找,恰巧与老人对视。
老人那张皱巴的脸舒展开,似遇到天大的好事。明明老人的头发已经像羽毛一般白,可眼睛还如孩童般亮,是至纯至善的人。
他在为自己高兴?江见黎心想,为之触动。
绕过屏风,江见黎看清殿内景象,震撼至极。
殿内金碧辉煌,目之所及皆是金银玉翡,墙壁分阁,阁里皆是由黄金打造的塑像,极度奢靡,极度繁复。
狼山的财富藏在这座不为外人知的殿堂里,玄狼族世世代代清贫淡欲,将所有财富奉给了他们唯一的信仰。
殿中央是座纯黄金打造的狼灵雕像,上半头是狼,下半脸是人,人身垂下披挂,无全相显出神性,微俯悲悯众生姿态。
旁立两尊神奴像,较狼灵矮小两头,面具遮盖亦是不知面容。
江见黎仰头却不敢正视狼灵的眼,明明是半狼头,那双眼却同人眼一般,逼真,穿透心灵。
只一眼,江见黎感觉内心的肮脏被看穿,他打一寒噤,再摸额头时,残留一层冷汗。
周围千座塑像如千面镜子,将他整个人照得雪亮。
大堂四角设立高台,分别坐着四位从神,信从有序排队,结成长龙,虽然人也多,却不同于外面的熙熙攘攘,依旧肃静,依旧保持殿内庄严。
江见黎拜了拜狼灵像,垂着眸往四处从神那里走。
第一处是从神缘仙。
青溪头戴狼头帽,面上抹开三指彩色颜料,上身的棕色长袖镶嵌很多狼毛,下半身是条分层狼皮长裙,每层染不同深浅的赭红——模拟血月的渐变。
排队的多是姑娘,望早遇良缘,多子多福,家庭和睦。
姑娘诉愿,缘仙若是点头,一旁的神奴会为姑娘戴上花冠,姑娘兴高采烈走了。
江见黎与青溪对视一眼,啧一声走了,青溪跟着松了一口气。
同欢的节日,两人不愿较劲。
第二处是从神猎人。
与缘仙的服装造型类似,不过长裙换成粗布长裤。古老的壁画有所记载,缘仙和猎人伉俪情深。
猎人是位三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因为保狼山风调雨顺,保猎户身强体健,显雄武之姿,所以身边围的多是崇尚力量的信徒。
猎人的神奴一一为信徒点上手中的火炬。
江见黎捏了把臂上肌肉,够用了,转向下一处。
要说大殿内哪处最受追捧,要数第三处的从神牧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牧童是十来岁的少年,是祭司中年纪最小的。
一身族袍,不过五彩斑斓的布料显得好生鲜艳夺目,坠饰很多飘逸的羽毛。少年人生得开朗活泼,笑起来嘴角两个梨窝一晃一晃,像两颗星般耀眼。
满头小卷毛,像只天性活泼的小羊。
牧童保五谷丰登,狩猎的人平安回家,家中牲畜不染瘟病。按理说现在不狩猎少瘟病,牧童该是存在感最低的从神,但议事部的老滑头们让个漂亮青春的少年来担任,抓得就是他族少女的心,毕竟每年来祈愿的他族人不在少数。
少年确实亲人,对面捧来碗,他弯腰添上圣水,那眼里浮现亮晶晶的笑,愣是把人笑得面颊绯红。
江见黎瞅了眼木桶里的水,泡着不知名树叶,听说牲畜喝了不得病,他想端一碗瞧瞧。
于是江见黎接在长长的队伍后排起来。
眼看还有两个人就到他了,二楼下来的神奴不打招呼把他架走。
他稀里糊涂地排队,不知上空一双漆黑的眸透过镂空窗盯紧他,亦观察殿内每位从神和信从的一举一动,似造物主,似掌局者。
要说一楼静得严肃,那么二楼是寂得瘆人,同一楼的富丽堂皇,不同的是洁净得不染凡尘,任谁踏一个脚印都是玷污。
江见黎每走一步,能听到脚步声在耳边回荡。
神奴将他领到主神阁,交接完任务离开,有点提罪犯到刑场的意思。
四周摆放几处案几,处处有人,纷纷跪在团蒲上,俯在案边,不停地书书写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