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狼族最盛大的节日莫过于农历六月即将圆月的前一天——祈狼夜,又名祈狼祭,顾名思义,为祈祷狼灵举行的大型祭祀活动。
圆月前一夜,狼群动荡不安,狼山万物不宁。图安宁,图心安,玄狼祖先祭祀灵祖,以求山里风调雨顺、人狼太平等等。
从开始仅仅由族内长老上香祷告,酹酒献祭,到后来万人礼拜,高建祭坛,奏乐歌舞,祈狼祭愈来愈正式化、重要化。
阿牧族长和扎木从一个月前开始筹备。以往主神亦是大祭司的职责由阿牧承担,扎木作为下面的从神听主神差遣,族内祭司按等级从高到低依次为主神、从神和神奴。
今年不同以往,扎木首次担任主神,未登族长之位先封主神之名的事迹未有先例,阿牧力排众议,颇为专断地定下此事。
玄狼族信仰统一——唯一的神灵狼灵。主神作为狼灵与族人沟通的媒介,历来是族人朝拜的对象,如果说对族长的恭维来自制度的约束,那么对主神的景仰发自内心的顺从。
第一位将族长和主神之位结合的首领实现了最大程度的集权。
族内议事的几位副族互相挤挤眼,心知肚明阿牧这是在为扎木得民心。扎木城府不深,道行还是太浅,三年之内阿牧定会退位,到那时扎木一人难抵议事部众老的老谋深算。
能使出多狠的手段靠的是扎木自身的阅历和磨练,阿牧能做的是为扎木多铺垫路,多清扫路障。
祈狼祭前三天,阿牧带扎木去陵园,已成为习惯,日子一到,自然就想起来了。
阿牧拄拐在前面慢走,老了,背影日渐佝偻,步履日益蹒跚。
扎木怀抱三束黄白相间的菊,步伐放小跟在族长后面。
从大人牵着小孩,到青年陪着老人,不变的还是一高一低的身影。
林中动物鬼鬼崇崇探头翘望,狼王一直紧跟二人,毕竟林中并不安全。到了陵园,动物消失匿迹,狼王蹲坐在门口。
说是陵园,其实并不正规,仅仅是围了篱笆做地界,划出一块区域作墓地。
族内人归天了,要么天葬要么树葬,生于自然也供奉自然。三十年前受外来文化入侵,葬礼不变,但要立碑,一树一碑,亲人思念时能来看看。
陵园死寂,连风声都浸着哀,鸟掠过此处枝头到别处鸣叫,鹿常绕道奔走,从未啃食过此处的地衣。
阿牧每年看望三人,一是已故的妻子——唯一的挚爱,二是上任的族长——他的老师,三是得意的学生,曾经作为从神缘仙。
扎木一一放置好菊花,俯身清理一番墓碑,到了第三处,心脏绞痛的感觉再次浮现,年年如此,不曾变过。
碑上是位年轻貌美的女人,名叫金禾。扎木听族人说,女人是金远野的姑姑,是最优秀的从神缘仙,也是忠于职守的护林人员。
以前作为祭司的族人不得与山外人通婚,金禾性子犟,认定了一名山外人不改,有孕后被逐出山林,只能在山脚的警队过活,终身不得进山。
后来传言金禾死于歹徒枪下——一群企图侵略进山的歹徒,议事部的长老才松口在陵园为金禾立碑。
扎木正蹲着把碑周围的杂草拔除,阿牧站在他身后,双手拐杖,面上浮现难言的痛苦神色。
秘密藏在老者心里多年,如一块石头压着,老者不知归天之前是否有机会说出。
阿牧哀伤地目视碑上的人,又长久地睹着扎木,脸型像极了,五官没有一处像,五官跟他那位父亲倒是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小扎木有没有机会去看看那位父亲。
“族长,年年来,年年有三束花。”扎木仰头,撞进阿牧伤感的目光里,他问:“这束是您的,这束是金家人的,那这束呢?”
指的是束纯白的菊,新鲜的,花骨朵小,没有一朵蔫巴,像早上刚摘下来就赶忙送了过来。
扎木早已疑惑,今天才问出口。
阿牧凝视那束花,回忆起往事,无奈摇摇头,意味深长:“心有亏,过得不安呐。”
“族长指的谁?”扎木起身,跟上离开的族长。
“谁心里放不下,谁就年年来。”族长搭住扎木的胳膊,把人拉到前面来,侧头道:“人呐,这辈子怎么才算过得好。别做亏心事,别做后悔事,这辈子就妥当,就安稳。”
扎木点头,他在族长面前永远保持谦卑。
阿牧仰望初升的太阳,那么灿烂夺目,人老后反而跟幼时一样,看什么都新鲜,常留恋惋惜,他感慨:“族长老了,不知道还能教你几年,以前教你的不能忘,以后的路还要自己走。”
“族长……”扎木听不得这话,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别这么说,我和青溪都盼着您长命百岁。”
阿牧拍拍眼前比自己高上很多的青年,他还清晰记得那个黑瘦的小孩,转眼能独当一面,时间流逝得真快。
“哪有长命百岁的,那不成妖怪了。我的身体怎么样你是最清楚的,你能扛事,不毛燥,我也就能跟你一人多说,青溪知道的都少。”
扎木沉默了,鼻子泛酸。
“以前都教你善良,正直,凡事往前冲,当个好领头。”阿牧直直地对上那双乌黑干净的眸,他见过太多人的眼,似眼前这般干净的少见,想到以后这双眸变得沉重无光,不免可惜。
阿牧顿乐会儿,又继续道:“今天没外人,我教点歪理,你也要牢牢记住。”
扎木回:“族长您说。”
两人走出陵园,狼王跟了上来,它似个人要参与其中。
阿牧娓娓地说,不带一丝长者的好为人师,仅是对晚辈的关怀和提点,“第一,凡事留个心眼不会错,以后我走了,除了青溪谁都不可信,别人说一句话,你当五分真去想。”阿牧抬手指了指,语重心长:“你还涉世未深,没经过大风大浪,这些年我对你的教导多是正向,但人呢,太正不是,太邪不是,取中间最合适不过。”
可谓一针见血。
扎木默默记下,“嗯。”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阿牧又道:“第二呀,藏点私心是好事,别把自己困在山里,族里。以后要是到了绝境,孤立无援,那就多想想自己,一想自己,就算找不到路也能把死胡同凿开。”
这话才是阿牧想让扎木牢牢铭记的,身处绝境想起时有醍醐灌顶的效果。
阿牧:“我把你培养成接班人,样样好,就是把自己困住了,什么都自己扛,处处为他人想。以后呀,四处走走,多找找自己。”
人的毛病自己不知,别人观得如明镜。扎木要是懂规矩就少活泼,这些年青溪常带着扎木犯事,阿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想让扎木的性子活络起来,这孩子心里憋太多事。
扎木不知自己会不会照做,他全都应下:“明白了,族长。”
“你想不想问我以前为什么不教你这些?”其实扎木并没有想,阿牧引导他去想,“第一点是你的伪装,别人不敢惹你,但我希望你卸下伪装后还是善良的底色,人秉性好,路才走得稳走得久。第二点是你的退路,是为你指点迷津,不是谁都会遇到绝境,族长希望你一路通畅。”
扎木低头看了看紧跟的狼王,想来它是听不懂,一直傻跟着往前走,转头对阿牧道:“族长,我明白。以后棘手的事很多,但做人的道理不会忘。”
扎木提起另一个话题:“夏天过完,我要回校了。”
阿牧笑笑,一眼看穿扎木的心思,笑呵呵道:“想考去云川?”
什么都逃不过族长法眼,扎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族长。”
阿牧:“你和见黎的事我有所耳闻。”
扎木:“族长怎么看?”
“老人不管儿女情长,小辈经历过就都懂了。”阿牧遥指陵园,“以后出去上学,不能忘了陪我扫墓,要是我不在了,你每年来看看她们。”
一听族长说这话,扎木就心塞,老者能接受自己离开,活着的人接受不了,“医生不是说您的身体相较去年好了很多,少言不吉不利。”
阿牧摆摆手无所谓,强颜欢笑:“老了,对自己的身体是最清楚的。儿女双全,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喽。”
虽扎木不是亲儿子,但阿牧视如亲儿子,两人甚至比大多亲父子要亲近,能聊很多,相处融洽。
扎木决定不再维持表面的和平:“我知道您心里是有遗憾的,您不说我也知道。政策在变,上头不再护狼山的周全,族里届时大洗牌,您放心不下。”
阿牧停步,长叹一声,
“你呀,什么都清楚,就是闷着不说。”阿牧指着扎木点。
“上头封山十年,不许企业家进山开发,我们族人安稳度日十年。”阿牧已经预见到未来,忧愁满面,“时局在变,狼山这风水宝地,四面八方的毒蛇都在盯着流口水,等口子一开,一起咬了过来,我真担心那时族里人心不稳,族群要散。”
阿牧更怕的是撑不到那时候,撒手人寰。
扎木承诺:“我只要在族一天,就保族心不散一天,我们族的文明不会被抛弃。”
这是玄狼族百年的坚守,绝不能成为时代车轮下的碾碎之物。
“四面楚歌,难就在这儿,我交了个重担给你。”阿牧捋捋灰白的胡须,依旧一筹莫展,“从长计议吧,现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