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房里的王湘儿,还被亲爹这番“好意”蒙在鼓里,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数着天上的云。
待到夜深,宾客散尽,王大夫躺在庭院的竹椅上,听着内室里夫人哄着儿女入睡的喃喃低语,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香与酒香,只觉得岁月安稳,人间至乐,不过如此。
他以为,好日子就此开始。
却不知,乱世洪流,早已汹涌而至,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翌日,王大夫正在医堂里抓药、诊脉,忙得脚不沾地。
突然,医馆外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一个妇人披头散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王大夫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王神医!求您救救我儿子!我求求您了!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
王大夫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药材,伸手将她扶起:“大嫂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儿子……我儿子是钱府大少爷的同窗!”妇人哭得肝肠寸断,语无伦次,“他们几个一起去了广州,回来就染上了鸦片!我知道,我知道您救了钱少爷!您一定能救我儿子!我卖房子、卖地,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诊金!只求您救救他!”
她这一番话,声音极大,全然没有顾忌,瞬间在医馆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鸦片?!钱府大少爷得的不是瘴毒,是鸦片毒?!”
“清贵名门的嫡长孙,竟然是个吸鸦片的毒鬼?!”
“原来这鸦片毒,真的能治?!”
周围的病患、路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质疑声、探究声,此起彼伏。
不知从何时起,苏州城里急性鸦片中毒的年轻人越来越多,短短数月,已有十几户人家遭此横祸。鸦片虽易成瘾,却极少这般骤然毒发身亡,种种怪相,本就众说纷纭,如今被这妇人一语道破,更是人人惊疑。
王大夫脸色骤变,急忙厉声阻拦:“大嫂!你可别胡说!钱大少爷乃是南下中了瘴毒,绝非什么鸦片毒!”
“胡说?”妇人红着眼睛,嘶吼道,“我儿子都快死了,我还能胡说?那烟枪、那烟泡,我都见过!他那模样,和钱少爷一模一样!你是神医,你能救他,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人群中,立刻响起不怀好意的嘲讽与质疑:
“哼,我看是嫌这主顾不如钱家富贵,藏着秘方,不肯给咱们寻常人家用吧!”
“什么神医,我看就是个趋炎附势的骗子!怕不是招摇撞骗,骗完大户骗小户!”
“能救钱家少爷,却见死不救穷人家的孩子,这心也太黑了!”
一句句指责,像刀子一样,扎在王大夫心上。
他看着眼前哭嚎跪地的妇人,看着周围一张张愤怒、怀疑、冷漠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救人。
他比谁都想救人。
可那张古方,风险极大,钱家有权有势,倾尽所有,尚且九死一生。眼前这贫苦妇人,家徒四壁,连药钱都凑不齐,一旦救治失败,他不仅要背负骂名,更可能惹上官司,甚至连累刚刚开张的医馆,连累全家。
更何况,钱家的丑闻一旦坐实,以钱家的权势,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这个“泄密者”。
妇人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王神医,您行行好!您尽管开口,多少钱,我都给您凑!求您救救我儿子!求您了!”
王大夫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周围汹涌的舆论,只觉得浑身冰冷,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