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瑾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孩子,看着姝宜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叶科倔强的侧脸,看着傅程那双异常清醒沉稳的眼睛,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散去。
他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罢了。事已至此,责罚无用。”
他看向庄头:“孙祥,去安排。这些孩子,先安置在西跨院,每日三餐照管,不许苛待,也不许随意出入。派人去镇上打听,家中尚有亲人愿意来领的,给路费,放人回去;无人认领的,留下,稍后再做安置。”
又看向周氏:“夫人,你去取些伤药、旧衣,给孩子们换上。再请郎中,挨个看看,有病的治病,有伤的疗伤。”
“是,老爷。”周氏松了口气,立刻应声下去。
叶瑾这才看向廊下的瓜尔佳·理惠,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位姑娘,你说你是瓜尔佳大学士之女?”
理惠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正是。家父瓜尔佳·谦灏,现任内阁大学士。小女理惠,在护国寺上香时遭人绑架,蒙三位小恩人相救,感激不尽。”
叶瑾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瓜尔佳氏,是满洲大族,大学士更是朝廷重臣。此事非同小可,我即刻派人,快马前往京城,向大学士府送信,核实身份。若确是你,我亲自派人,护送你回京。”
“多谢叶大人。”理惠眼眶一红,又要落泪,却强忍着,只深深一福。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压下。
姝宜抹了抹眼泪,乖乖跟着老夫人走了。
叶科爬起来,揉了揉膝盖,对着傅程挤了挤眼:“程哥,谢了。要不是你,我今日少不得又要挨顿打。”
傅程没笑,只看着姝宜离开的方向,淡淡道:“我不是帮你。”
叶科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懂,懂,我懂。”
傅程懒得理他,转身往西跨院去。
西跨院里,十几个小丫头缩在一起,怯生生地看着来往的下人。
春儿带着几个婆子,正给她们分旧衣、送热水。
孩子们大多面黄肌瘦,头发枯黄,手脚上全是冻疮与伤痕,却一个个安安静静,不敢哭,不敢闹,连说话都细声细气。
傅程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发沉。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姝宜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却已经不哭了,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傅程问。
“我给她们拿了点心。”姝宜把食盒递过去,“外祖母说,让我以后做事,要先想一想后果,不能只凭心意。”
她低下头,小声道:“傅哥哥,今日……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傅程看着她这副认错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责备,只轻声道:“你没错。”
他顿了顿,又道:“安置的事,我已经帮你想好了。
伶俐些、手脚干净的,留下做丫鬟,庄子、绣坊、布坊都缺人;
年纪小、身子弱的,送到乡下,托给本分农家,给安家费,将来长大,由她们自己选,是嫁人,是回来做工;
实在无依无靠、又肯学的,我去跟老师说,送进书院,识几个字,将来也能有个出路。”
姝宜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嗯。”傅程点头,看着她,眼底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天不生无用之人,你说得对。她们只是命苦,不是没用。”
姝宜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像雨后初晴的太阳,弯着眼睛,梨涡浅浅:“傅哥哥,你真好。”
傅程心口猛地一跳,别开眼,耳尖微微发烫,只淡淡道:“快把点心给她们吧,别凉了。”
姝宜“嗯”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把点心分给孩子们。
小丫头们怯生生地接过,小声道谢,看着姝宜的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欢喜。
傅程站在廊下,看着她蹲在地上,耐心地给最小的一个丫头擦脸、喂点心,阳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