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宜气冲冲地转身,裙摆扫过青石板,头也不回地往院内走。
傅程站在原地,望着她小小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方才她仰着小脸,气嘟嘟却又无比认真地说:
“我能救一个就救一个,能救一百个就救一百个,你管我。”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明明是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女,却有着最纯粹、最滚烫的善良。
她不懂世道艰难,不懂人命如草芥,不懂她随手买下的十几个孩子,背后是多少家庭的破碎与无奈。
可她偏偏,就敢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傅程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在老师身边学的道理、懂的世故,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都显得格外苍白。
那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江南烟水里的星子,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她明明是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连苏绣难不难、绣坊收不收人都分不清,却敢凭着一腔孤勇,把一整个人市的苦命孩子都揽在身上。
傅程活了十二年,跟着老师读书明理,见过世情冷暖,也听过官场倾轧,他知道这世道人命如草芥,知道凭几个半大孩子,根本救不了天下流离。
可偏偏,被她这样理直气壮地一呛,他所有道理,都卡在了喉咙里。
叶科哼着小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一脸幸灾乐祸:“程哥,吵不赢妹妹,很正常。我早就习惯了。”
傅程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姝宜消失的月亮门后。
叶科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好友,对自己这个从天而降的表妹,好像真有什么不一样。
不等他再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庄头一路小跑而来,脸色发白,对着两人躬身道:“大少爷,傅公子,大爷、老夫人都从城里回来了,现在正往这边来呢!”
叶科脸上的嘻笑瞬间僵住。
傅程也收回目光,眉峰微蹙。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三人刚进中院,便一眼看见廊下立着的人。
叶瑾一身素色长衫,面色苍白,身形依旧单薄,可那双眼睛沉得像寒潭,扫过来时,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老夫人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脸色难看,却强忍着没开口。
大夫人周氏站在一侧,眉头紧锁,看着院子里整整齐齐、瑟瑟发抖的一排小丫头,眼底满是震惊与无奈。
瓜尔佳·理惠被春儿扶着,站在廊下一角,虽面色苍白、衣衫狼狈,却依旧脊背挺直,一身旗人贵女的傲骨,半点没丢。
一院子的人,鸦雀无声。
叶瑾的目光,缓缓从那排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叶科身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叶科,你来说,这一院子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叶科“扑通”一声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回阿爹,是儿子的错。儿子今日带妹妹与程哥去镇上,见人市孩子可怜,便自作主张,将人买了回来。一切后果,儿子一力承担。”
“你承担?”叶瑾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你拿什么承担?叶家的规矩,你忘了?不经长辈允许,私自带人回府,还是十几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你可知,这是引狼入室,是祸事!”
“阿爹!”姝宜从后面冲出来,“不是阿哥的错,是我要买的!是我见她们可怜,求着阿哥和傅哥哥买的!要罚,就罚我!”
她扑到叶瑾面前,仰着小脸,眼眶通红,却半点不肯低头:“大舅舅,她们那么小,那么瘦,不买下来,她们会被打死的!我不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叶瑾看着她,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姝宜,你是佟家嫡女,是旗人贵胄,不是路边行善的施主。你今日买十几个,明日再遇几十个,你救得完吗?你可知,这些人来历不明,万一有人贩子同党尾随,万一有人是仇家故意送来的细作,整个叶家、整个佟家,都要被你连累!”
“我……”姝宜被问得哑口无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看她们死……”
“老师。”
一直沉默的傅程,忽然上前一步,跪在叶科身侧,朗声道:“此事,学生也有份。是学生没有及时劝阻大小姐,也是学生跟着一起,将人带回。若要责罚,学生愿与大少爷、大小姐一同领罚。”
他顿了顿,又道:“但学生以为,大小姐一片善心,并无过错。错的,是这乱世,是人如草芥的世道。孩子是无辜的,既已买回,再赶出去,与杀了她们,并无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