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树重新挂满了红果子,在寒冷的冬天里吵嚷。
冬青树也好,红果子也好,虽不是青青路的那些树,符仰仍觉亲切可爱。符仰晃眼,上次看到冬青树是七年前了。
在医院里,在他小小的病房里,他一度以为自己要瞎掉,甚至要死去。看不到太阳与月亮,还不如让他死了。
幸好,命运仁慈,大概也是怜悯他,在给他的不公里偷偷参杂了一点私情。因而看这些冬青树,看这些红果子,看这些人世间,亲切可爱里还带着几分珍视。
符仰骑着电动车,低速行驶在路边。
电动车是新买的,他两个月工资下来,除去租房吃穿用度,还有剩余,为了庆祝自己归来,也算是为了让归来的自己不那么辛苦。他用提了辆电动车。
他打两份工,一个是花店的员工,一个是在酒吧跳舞。
花店这个工作他很喜欢,酒吧这个工作纯粹是老本行。
快下班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很大的急单,他留下来跟老板一起干,老板给他算了加班费。
符仰咧着嘴角,仿佛是得了大笔钱,盘算着用这笔钱干点什么。
电动车的侧面,宽敞的公路上,一辆黑色林肯陡然放慢了下速度,一瞬后回神地控制住了车身,平稳后速度放慢了许多。
林肯车内驾驶座,江千里放在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一紧后缓缓放开,自嘲地笑了笑。
他无数次因为这样相似的背影追上去,不只是背影,还有侧脸,还有声音……每一次都被惊天的狂喜淹没,再被倒回的冬季潮水侵透骸骨。
他渴望这样的遇见,哪怕只有一秒钟,他满腔的思念都有倾泻的入口,却也害怕那迟迟不能回暖的冰封严寒。
他深呼吸,习惯地平复那很难平复的情感。
林肯与电动车并行,符仰微微侧眸。
汽车还开那么慢,不会开给他开……他也不会开。
符仰又笑了。要学的东西好多啊。
汽车赶超了一点电动车,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后视镜里映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江千里不敢相信,从前窗扭头到后窗。
他的手脚抖动到极点,如果不是强大的意志力,车已经在马路上乱飘了。
胸膛起伏,脑中震颤,身体里填充的用血水泡了七年的红豆在此时此刻轰然爆炸,一张人皮飘飘欲坠。好在那双眼睛里射出千丝万缕的丝线,抓在路边骑电动车的人身上,那丝线勾着那人的骨血,传输到他身上。
终于,终于,江千里吐出一口浊然的气,流下一滴沉重的泪。
眼看电动车就要拐弯,江千里紧跟其后,踩了一脚油门,在堪堪碰到之际,蓦然踩下刹车。
一声无声的轻碰,林肯的车头把电动车在他原来的速度上推快了些许。
把手被吓得差点从符仰手里脱出去。
符仰骑车向来姿势端正,四平八稳,紧要时刻将其握住,停了下来。
他回头,先看了看咬在后面的那辆车……不礼貌,不过依然健康。路灯反光,刚好反在了驾驶座的玻璃上。他回头再观察自己的小车车,伸长脖子望,心疼得要死。
新买的车他可不想那么快挂彩,幸好没事。
符仰坐稳符号,拧住把手,慢慢起步。
一只手突然从后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紧紧的,攥得他整个手都疼。
“下来。”
符仰后颈猛的一僵,指尖连着心尖,在那只紧得发白的手下打颤。
他转过头去,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世界坍缩成这小小的两平方米。
“下来,”江千里带着冷意,“谈谈赔偿。”
符仰变成了一只说什么,就做什么的机器猫。他机械地照做,停车,撑好电动车的腿时,那只手已经拔下了钥匙。
钥匙握在了手里,没给他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时候竟然有点不敢要。
符仰惴惴的,往事在脑海里清晰流转,江千里的声音变成实质的船桨在里面翻腾,搅起一片旋转的巨浪。
七年的时间仓皇而过,片刻的流光在此刻驻足。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倒映着猝然出现的身影。
江千里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符仰无法准确地判断,以前江千里就比他高他许多。头发是真的长了,到肩窝的长发,脑后半扎着。
依然是张年轻挺拔的脸,如果那张脸可以稍微有点故人重逢的喜悦的话就好了。
可惜,即使这么近的距离,他都没看不出来。
符仰吞了吞了唾沫,在“真的好巧”和“别来无恙”间,把发出的声音落在了“赔偿”两个字。
“赔、赔多少啊?”符仰绞着手指问。
江千里冷笑:“十万。”
“十万?”符仰跳脚,“江千里,你、你怎么不去抢啊!”
就算把他变成小猫卖了,他也赔不起!
江千里从符仰嘴里听到那三个字怔忪了片刻,符仰没看到,他忙着去鉴定林肯的伤势了。
这边江千里打了个电话,那边符仰如扫描仪一般扫描车的伤口。
这车跟街上见到的款式还有点不一样,他还摸了摸车,车身滑滑的,还挺好看。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应该挺贵。
电话打完,江千里侧着身子推了下电动车,咣当一声,电动车可怜地倒在了地上。
符仰回头惊呼:“我的车!”
符仰的电动车一倒,江千里就抬腿到了林肯前。两人互换了位置,符仰跑回去扶起电动车,同时腹诽江千里的冷漠无情,
江千里在散热器护栏下的黑漆上摁紧符仰的车钥匙用力刮出一道,满意了,心想,他真恶劣,回头说:“自己过来看。”
这回把支架撑稳了,符仰说:“没有!我看了,一点擦伤都没有。”
江千里语气实在算不上友好“想赖掉?”
符仰转过身来:“赖什么赖?是我的我一定赔你!”
——不对!说起这话,符仰叫嚷:“是你撞上我的车的!应该不是我的问题!”
“你电动车抢了我的道。”江千里神色平淡。
“我哪有抢你的道?”符仰据理力争,“我都是贴着路边走的。”
江千里指了下边上的小路说:“那才是电动车该走的路。”
符仰微微张唇,这茬他忘了,他嫌那条的路有几个坑,骑着抖屁股,就偷滑,想这边过了转过弯再骑进去。
他好像确实不占道理,可十万,他折身回来打量那车,江千里俯身给他指了下:“这里。”
符仰盯着那道又细又深的划痕,眼睛都变大了,结巴:“这……不是,这刚才……没有的!”他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看过的。
江千里没说话,指了下路灯的摄像头。
符仰吃了没社会经验、玩不过江千里的亏,以及不会想到江千里从头到尾都是幕后黑手的亏,气势又弱了下来。
弱是弱了,十万这个数字是真的重,不能太弱,太弱就把他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