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

那是一只老虎。

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沿着脊背尖锐发寒地划过，宿明澈看见那个庞大的野兽带着精美华贵的皮毛从破开的挂画中走出。

山魈赤白的脸被分成两半，左右护卫着百兽之王从背后的那斑驳的金属通道中磅礴地降临，带着肉垫的巨爪落地的那一刻——

音乐里的鼓点闷声炸响，齿爪般的玻璃末端折射着幽光，宿明澈将手中的半截酒瓶狠狠向对面伸出槐共挥去！

“咚！”

轻微的皮肉撕裂声中，猩红湿润的血液溅到槐共逐渐压下去的嘴角上。宿明澈不指望能打过槐共和这一屋子虎视眈眈的啸林人，迅速一甩背包，踩着高脚椅跳上吧台。

文艺欢快的空气被混着土血与皮肉的腥气取代，宿明澈迅速扫开一片花花绿绿的酒瓶，在肆溅的辛辣酒液中反身绕过伸着双手向他抓来的酒保。

酒保穿着一身刺绣衬衫，搭着工整的印花围裙，与人类别无二致，可他看得清楚，那双眼睛里不见一点情绪，而是一种类似于野兽狩猎的寒光。

“抓住他。”“抓住他。”

他听见在哗啦啦的声响中，酒保和槐共，和在场的许许多多啸林人同时张口，洁白的牙齿在唇边闪着寒光。

炸响的酒瓶像霓虹四散在宿明澈的视野里，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放映，杂乱地冲进大脑，余光里那只画中走出的老虎已经嘶吼着在座椅间开始了扑杀。

宿明澈看见几米开外，那只被坐垫供在吧台上的垂耳兔像拖把一样黏在玻璃墙上，而热爱动物尊重动物的啸林人却对品尝白色奶油甜点的老虎视若无睹。

不！在这片屠宰场中，他和那只可怜的兔子才是同类！

老虎是食肉动物，他们是经过准许的食物！

沉重的鼓点被大脑皮层转化成尖锐的长鸣，宿明澈迅速借着地势和吧台边的槐共和酒保周旋。

他必须得出去！

“你逃不掉的。”槐共对着又一次矮身躲避的人陈述，血液在他的掌纹上包裹出一层血红手套，一个破了半截的酒杯被他攥在手里，杯底还盛着鲜红的酒液。

宿明澈面无表情地抄起手边的吧台椅砸到吧台上，向着门口的方向后退：“那可未必。”

“准备一下，我要锁门了。”酒保对着别在衣领的耳机说。

宿明澈瞳孔一震。

在酒保低头在吧台柜里寻找钥匙的间隙，他咬牙一手握住槐共刺来的酒杯碎片，手心的皮肤筋肉迅速被破开，他不敢犹豫，借着槐共的力道猛地抬腿一踢！

“砰！”

吧台后的酒柜轰然倒塌，展示灯管闪烁着随酒瓶一道倾泻而下。

在酒保的咒骂声中，宿明澈迅速松开手，随手在衣服上擦了下溢出的血液，锁定住天花板上一节包裹着藤蔓的管道，短暂蓄力后径直腾空跃起！

金属管发出一声悠远的嗡鸣，宿明澈顾不得已然血肉模糊的掌心，顺着惯性一提核心把自己荡到前方座椅区的位置，又一个就地打滚，避开十几只抓向他的手。

跑……跑！

他能听见老虎如同发动机般沉闷粗哑的喘息。

先前随音乐起舞的啸林人依旧舞动着，舞动到那一双双手臂似乎都成了长而软的绳索，狂舞着缠上来。

宿明澈一手拎着包往四周扫荡，一手把卫衣脱下，衣服当头抛过去的同时，背包也转了一圈换到另一只手上。

寡不敌众，虚晃一枪后他毫不留恋地从玻璃隔断门的空挡中间灵活穿过，顺便扯来一张圆桌挡过迎面而来的另一抓。

那些给酒馆赋予了文艺而迷幻的气氛的玻璃隔断此刻成了困锁的迷宫囚笼，精确地割裂出一个个空间，迷蒙的，冰块似的磨砂面背后藏着野兽的暗影。

宿明澈随手又敲烂了一个酒瓶咬牙周旋。

通讯机被偷了，耳机里杳无音讯……

他得逃出去。

“你逃不掉了！”阴恻恻的声音在抵达门口的一瞬间传到他耳朵里。

鲜血混着酒液从酒保的头顶浇淋而下，像个厉鬼一样站在门口透进来的阳光下，钥匙在锁孔里缓慢转动。

“咔哒。”

宿明澈气喘吁吁地止住了脚步。

又一声优雅从容的虎啸从身后传来。

前方是抱臂立在门边的酒保和啸林人，后方是垂涎欲滴的野兽，宿明澈背靠着酒馆入口边的玄关柜压低了眉眼。

不知是幻觉还是他有了啸林人的能力，亦或者是耳坠翻译器还在发力，他总觉得自己的听懂了那低频震动的虎啸声。

……似乎是在评判他作为食物是否能提供充足的能量。

音乐依旧没有停歇，一滴涎水在断开的间隙里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宿明澈莫名想起半个月前他在地铁上碰见的那滩脑脊液。

脑中不止的嗡鸣和过度运作的肾上腺素凌乱地统治着他的神经，掌心麻木地抽动了两下，宿明澈突然想找出他早已失去信号的手机去刷一刷某些“成年男子能打死一只老虎”的帖子，再计算一下这荒谬的经历放网文里能写多少章，如果在这里结束也太短了点。

像槐共说的那样，没有奇遇。

这不应该，这不应该……

……他还得回去交作业呢。

宿明澈疲惫地闭上眼。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