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她一直在“背叛”他——去拥抱一个他本不屑观察的蝼蚁,还为那蝼蚁失魂落魄整整一个月,嘶吼着哭出血泪。
凭什么?
那家伙凭什么?
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蝼蚁。明明对待自己,她都不曾用心。明明自己才是,先认识她的人。
如果没有父亲的命令,他早该厌弃她,远离她,视她如空气。既然无法在她身上宣泄情绪——
……宣泄情绪?
那么现在,自己对她究竟抱持着何种心情?
那既不是爱,又不是恨,却也无法彻底抛弃的——究竟是什么呢?
很轻、很轻的动静,从芙洛丝忒身上传来。轻得像幼兽垂死前的哀鸣,微若新芽抽枝时的颤抖。
凯迪不由自主地凑近,想探究在这种状态下,她还想说什么,还想做什么。
“拥……抱……”她声音断续,“哥哥……拥抱……”
两个词,一下子将他的思绪拽回一个月前的深夜。那时她三言两语就能拨弄他的心弦,让他又羞又恼;如今,她竟开始祈求。
从漫不经心的索要,到虚弱无力的哀求——他赢了吗?
“掌控一个女人,有时候比打赢一场对战更容易。只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想要的一切,她就会奉你为英雄,视你若神明。”父亲罗曼的话,曾那样轻描淡写。
此刻,芙洛丝忒的心,脆弱得如同她自己凝出的冰花,哀戚而易碎。连凯迪都感觉得到。
——这是个好机会吗?
“拥抱……”他无意识地重复。对他而言,这是个生涩的词。相关的记忆早已模糊,他对这个词缺乏想象。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能有什么用?
可莫名的,他也有些好奇。
于是,在没有确认报酬、也未建立任何交易之前——他的手臂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等他意识到时,已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臂,压着她的后背,将她纳入怀中。像抱住一个快要融化的雪人,一片松软而冰冷的雪。
比预想中更小、更瘦弱、更柔软。他不得不继续收缩双臂间的空间,才能让她紧贴自己。慢慢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肋骨的轮廓与蝴蝶骨的形状。
这双惯于爆发出蛮力的手臂,第一次释放出如此轻柔的力道——仿佛真的怕碰碎了怀中的雪人。
凯迪把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如此近的距离里,传来一种淡淡的、冰冷的、带着些许尘埃感的……气味。他找不到精准的形容词。它不如任何或浓或淡的香气好闻,却也不让人厌烦,像某种湿重而干净的东西。
这本应该毫无吸引力的气味,可为什么,他的鼻翼贴着她的肩窝,一刻都不曾想过要抽离?
芙洛丝忒垂在他腰侧的手忽然动了。
她像是蓦然寻回了气力,一下子锁住凯迪的腰,一圈圈收紧。明明力道不大,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全部知觉都被箍在这双臂弯里。
先是手臂,接着是双腿……她的四肢如同海妖般缠了上来,身体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压向他,竟真将毫无防备的凯迪仰面压倒在地。
倒下的少年睁着棕色的眼睛,茫然望进夜空。还未等他回神,芙洛丝忒的手已如猫步般悄然“踩”上他的腰腹,缓缓挪过肋侧,最终停在他的胸口,压住那处心跳。
——然后,她借着这一点支撑,将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
每一下施加的重量,都沉得不容忽视。
当她终于抬起脸时,那双粉色的眼睛如同冉冉升起的新星,倏然夺走了他对整片夜空的注意。
心脏猛地撞向肋骨,一下,又一下。
都怪她压在上面的手。凯迪迅速为这失控的节拍找到了理由。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竟然怀念着她这副模样——反复无常、自行其是、无法无天。
他给出了一个拥抱。
他得到了一个拥抱。
——一次不那么斯图亚特式的交易。没有契约,没有筹码,甚至看不清盈亏。
而凯迪·斯图亚特发现,自己竟然毫不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