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层的人正在逃窜,却不知能逃到哪里,慌乱间,一个女守卫摔在了地上,旁边的男守卫扶起了她,两人抱在了一起。
女守卫吓得开始尖叫,她感觉到恋人的身体一僵,抬头看去,陆池修向他们走来。
“别伤害她!”男守卫张开手臂,“杀我,你杀了我吧!!”
陆池修毫无情绪波动的琥珀色眼眸看着他们。
幽影藤上的火苗猝然放大,引爆了空气,两个守卫紧紧抱在一起,到处都是尖叫声,落石砸下。
不知过了多久,女守卫抬起头,陆池修的手掌之下,一道结界正停留在他们上方。
他们还来不及震惊,头顶的建筑开始摇晃,不可阻挡的力量向一侧轰然倒去,光线照进了终年无光的地下层。
阳光簌簌洒落,陆池修轻身一跃,几次闪现,消失在了夹缝中。
堡外停留的众人甚至忘了逃跑。
他们眼看着,那个出现在无数掌权者噩梦中的顶级屠戮者身形一正,落在了废墟之上。
陆池修一抬手,掀起一阵狂轰乱炸的飞沙走石。
人群中传来惨叫声,艾丽卡抱住平板弯下身体,她听到一块巨石在她面前炸裂,睁开眼看去。
“执行官——”有人喊了一句。
赫尔曼敛起衣袍,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修恩先生!”艾丽卡看到赫尔曼身后的修恩:“太好了,还好你逃出来了!”
“陆池修,我们是来接你的,跟我回绿火旗!”
赛琳喊道,同时她也回头看去。
赫尔曼和维克,生洲屈指可数的两个顶级异能者都在,还有机会。她正要喊两人联手,听到维克喊了声:“小心!”
赛琳顿觉一怔,一条藤蔓赫然挽过她的脖颈,她来不及伸手,猛然惯过来的力量将她甩了出去。
一声巨响,防护墙撞出了蛛网般的大坑。
赛琳连细小的音节都发不出,只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摔断了,身体颓然摔落在地。
“赛琳!!”维克匆忙把人扶起,“你怎么样了?醒醒!”
赫尔曼面无表情旁观,艾丽卡小心凑近了些,她看到,赛琳的脖子扭曲在一旁断了一截,一株白色的异植正从里面钻了出来。
须臾,一阵灰尘散去。
现场已经没有了陆池修的踪迹。
……
呜——
救护车向辖区中心医院驶去,一到地方就将唐奂转移到了重症监护病房,急诊医生评估了气道和呼吸,现下能做的只有洗胃和药物干预。
接到消息后,辖区的人过来探望过,被黎准一通训斥,悻悻回去了。
闫烁听到了他们的争执,黎准质问了辖区擅自在唐奂的手机上装了监控的事。
周副手第一时间就去提审了所长,所长得知唐奂服用了药粉陷入昏迷,嚣张地大笑:“没用了!他会很快死于多脏器衰竭,他不会再醒过来了!哈哈哈!!”
病房内,消毒水味弥漫,唐奂身上连接着导管,医生调整设备和记录,护士紧张地盯着唐奂的生命体征。
“请不要进来——”
听到开门声,主治医生果断掷下命令,然而那人径直走入,医护们一看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头行礼。
黎准略显疲惫,声线依旧冷沉:“你们出去吧。”
医生:“可是……”
“去吧。”
黎准说,“告诉外面的人,不要进来。”
医护人员撤了出去。
病房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只有仪器声滴滴作响,黎准走近了些,拉过一个凳子在病床边坐下,看向了唐奂苍白的脸。
汗水打湿了头发,唐奂眉头紧皱,似乎在经历什么煎熬。
“蜃影藤。”黎准喃喃道,“醒着的人会产生幻觉,睡着的人,会在梦境中回溯经历过的痛苦。”
……
唐奂的睫毛在轻轻颤动,比光速还快的洪流裹挟着他去到了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地方,但也很快发现它有尽头,是他熟悉的家。
那时父母还没去世,旧家具还是他青年时期的样子,他穿着校服站在客厅,那年他14岁。
一转头,琥珀色眼眸的男孩子正坐在沙发上看他,两只脚悬空着。
据说,人类的记忆是不会丢失的,如果想不起来,就是被藏在了大脑的某个地方,需要有合适的刺激才能回忆起来。
男孩跳下沙发,走近他,只有他半截高。
眼前闪过滋滋的电流,男孩的身影仿佛虚影,若隐若现,消失了片刻,再出现时,身旁又多了一个高出唐奂许多的男人。
陆池修。
唐奂站在原地,男孩和男人,一高一矮走过来,他们的身影交汇在某处,没有撞在一起,反而融合,化作了一道刺眼的光线。
“——!”唐奂不禁伸出手,他什么都没抓到,光线瞬间熄灭,空荡的客厅再次恢复了沉寂。
派出所的警员看到了脸色惨白的唐奂,他说自己把一个捡到的男孩子看丢了,语无伦次,说不出怎么把人弄丢的,说不出男孩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精神分裂般的哀鸣。
一个胖胖的警员冲进来:“出车祸了,快点!家属没联系上,夫妻俩只有一个儿子,叫唐奂!”
刚才还在对应唐奂的警员一愣,:“……你叫什么来着?”
重症监护病房里。
唐奂放在白色床单上的手猛然动了下。
“别怕……”
有只手不容置疑地按住他,唐奂睁不开眼,只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我这就回总部,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黎准摘掉黑色的皮手套,打开手机,看到那个号码。
这时,唐奂的眼皮动了动。
滴——
仪器上的数据竟然发生了变化。
病房外,林今和闫烁焦急地等待着。
闫烁在不自觉抠手心,像是在纠结一件下不了决心的大事。
终于,闫烁站了起来,向徘徊在病房前的周副手走去:“长官,我有办法——”
唰一声病房门突然打开了。
黎准命令道:“去叫外面的医生都进来!”
——
夕阳西沉,净化会的守卫在银旌堡收拾残骸,一具具残破不全的尸体被抬出来,侥幸生还的人面如土色接受着治疗。
哆哆嗦嗦的两个守卫跪在地上,一男一女,他们加入净化会没多久,刚成为底层的共生者。
想不到才半个月,就亲眼见识到了顶级植株的破坏力。这实在超出普通人的认知太多了,净化会百年的标志建筑之一银旌堡转眼间崩塌,净化会的长官们拿不出半点阻止的办法。
“我们想退出净化会!”男守卫壮着胆子看赫尔曼,目光对视的瞬间,哆嗦了一下。
“求求您了……”女守卫金色的头发凌乱脏污,额头撞在地上。
“你们是怎么生还的?”赫尔曼问。
女守卫:“是陆池修……”
“我们家里还有父母要照顾!”男守卫大声,“请体谅我们的处境!”
赫尔曼身后,艾丽卡拿着药膏犹豫要不要走近,她看到赫尔曼的手正在滴血,是替她挡下碎石时划伤的。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时,两束金色的圣血藤缠住了那一男一女的脖子。
“父母?”赫尔曼冷笑,“你们选择加入净化会的那一刻,就该知道这是在用自己的命赌一次转折。现在净化会让你们成为了共生者,你们却没有给我对等价值的觉悟?”
那股力一收,两个守卫的头猛地撞在一起,双双倒了下去。
两滩血无声地蔓延,艾丽卡咽了咽口水。
赫尔曼没回头,一只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她一愣,这才慌忙把药膏和攥皱了的绷带递过去。赫尔曼只拉开绷带,缠住了伤口。
现场的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银旌堡两公里外,还有赫尔曼的私宅,众人收拾完就整装待发,在一个小时后安顿在了那里。
艾丽卡始终跟在赫尔曼身后,待到四下无人,才小声开口:“执行官,白峤死后,赛琳小姐是唯一能破解‘一人多植’的人,可她……”
赫尔曼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对她的担忧似乎不是很在意,“你说得很对。”
艾丽卡:“您的意思是?”
“正是因为她是唯一的那个。”赫尔曼温和地看着她,“所以,她要是死了就好了。”
“这……”
艾丽卡惊得说不出话。
“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放弃那项技术。”赫尔曼说,“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办法。”
咚咚。
敲门声传来,管家:“绿火旗来了一位客人——”
管家的话还没说完,雕刻精美的铁门从两侧砰地打开了,艾丽卡因为那股强大的精神力后退了几步。
一袭黑衣的青年放下手,铁门立时不动了。
青年俊眉星目,眼底有一层微微的乌青,他不等管家介绍就迈步走入,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场很容易让人想起陆池修。不过陆池修性格乖戾,大多时候都像一只猎豹在闲庭信步,而眼前的青年,始终都在狩猎状态。
“三个月没见了,上次,还要感谢你帮我们抓住了陆池修。”赫尔曼没有责怪他的无礼,温和叫了他的名字,“祁夜。”
“维克将军让我来告诉您一声,赛琳已经醒了,今日就会返回绿火旗。”祁夜的语气不带半点情绪,“请您做好准备,接下来,我会配合净化会追捕陆池修。”
说完,祁夜转身就走,他刚迈出一步,赫尔曼冷不丁问了一句:“这件事,维克将军本人知道吗?”
艾丽卡和管家对视一眼。
祁夜停下了脚步,赫尔曼的话让他回想起维克的命令:我知道你想为白峤报仇,但陆池修的事,我不许你再插手。
但祁夜没回身,只侧过脸说:“他不需要知道。”
——
辖区中心医院。
病房内亮了一盏台灯,所有的仪器都撤了,任何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都无法解释唐奂身上发生的事。
昏迷,休克,多脏器衰竭近在咫尺,唐奂竟然奇迹般地醒过来了。
病房内,唐奂面色憔悴,穿着白色病号服,营养液正通过一根细细的针头进入他的血管。
医护人员们离开后,他的面前就只剩了一个人。
“你不该冒险。”黎准说。
唐奂平淡说:“我以为,五分之一的概率挺高的。”
“你好像对于自己会醒过来一点都不意外。”黎准半开玩笑,中途看向他,安静问道:“唐博士,你小时候接触过异形植物吗。”
寂静到呼吸声都能听到的病房,一如梦中空旷的客厅。唐奂下意识摸住心口,心脏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了。
可心悸仍无法停止,眼前,仿佛还能看到男孩的身影。
陆池修……
唐奂看向桌上的手机。
“唐奂。”黎准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意识,“我希望你能坦言。”
“我是被审问了吗。”唐奂问。
黎准思索了片刻,才说:“如果哪天你想说了,告诉我好吗。”
唐奂看着掌心,蜃影藤吞没他的意识时,体内有个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跟着苏醒的,还有记忆。
它回来了。
“我只知道,”唐奂喃喃时,黎准看到他轻启的薄唇,“它将我从混沌中带了出来。”
阴影落在了唐奂的上半张脸,表情不是太明晰:“指挥官,关于变异植物,你好像知道很多事。”
病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在静静流淌。
“……我是总部派下来的指挥官,与地方辖区平权,负责潼港一切关于植物病毒的事务。”
黎准的战装外套反射出黑色金属质感的光泽,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沉声问:“你认为,有什么事情是我不应该知道的。”
唐奂:“那许清言的事呢。”
“他昏迷了。”黎准说,“很遗憾,他可能无法告诉我们任何事了。”
唐奂想纠正,他问的是黎准是否知道许清言有苦衷。
见黎准装听不懂,唐奂也不再执着,换了个话题:“酒吧那边怎么样了。”
“他们都很安全。”黎准说,“他们还说那位客人很‘有趣’,问起了一个我们华国很有名的典故。”
“什么。”
“烽火戏诸侯。”
唐奂听了,眼睫垂下,“哦……”
电子钟表的时间已经过了深夜,窗外的夜景远远看去温馨惬意。
潼港的住民还不知道,一个如同噩梦的怪物正游走在街头巷外,随时可能发动伤亡惨重的袭击。
病房里,唐奂淡淡问:“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Lv.5的高级共生者,远超以往他们接触到的张全之流。
听闫烁的意思,在生洲也极少有人能达到这个等级,因为是攻击系,破坏力更在昼夜花之上。
黎准抚着额角发痛的青筋:
“定向高爆炸弹,爆炸时速达到6000+m/s,能产生超高温金属射流。”
“燃烧炸弹,引爆高温燃烧剂金属铝粉和高氧化剂,形成2000°C以上的冲击波。”
辖区竟然有这种东西。
唐奂:“我能不能问问,这些东西原本是装备来干什么的。”
“有文件的,不让说。”黎准轻飘一句。
关于阿列克西的情况,黎准也从闫烁那里了解了一些:
穿骨荨,骨荨麻和钢针菌的复合生物,它的原型像个骷髅,但本体是布满银灰色荆棘的黑刺,叫“荨刺”。
哪怕是高密度的护甲,也能穿透。
“你有什么建议吗。”黎准问,“实话说,高爆炸弹的威力更大,但燃烧炸弹的波及范围更广,你觉得,哪种武器会更适合他?”
“两个加起来更适合他。”唐奂不假思索。
闻言黎准忍不住挑眉:“你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辖区的预算。”
唐奂:“如果一击不能致命,接下来的预算只会更多。”
“不是。”黎准调侃说,“我以为唐博士那么爱研究,应该会想活捉他。”
“没那个心情。”
唐奂的手摸向心口,恶心的触觉还在那里:“我被定向标记了,我不杀他,他早晚就要来杀我。”
……
唐奂休养的几天,闫烁回去狠狠补了几个觉,向来小气的他罕见拎了个果篮来看探望唐奂。
唐奂正抵着眼镜腿看地图,为了不波及无辜,他必须选一个合适的伏击地点。
高大树木、针叶树、灌木丛等植被容易引发火灾,还可能干扰爆炸效果。另外,植物的根系和结构也会影响爆炸波的传播。
这些小问题从前不算决定执行地点的关键,这次他们把炮口对准异能者,不得不多加小心。
“怎么选地方还要你参与啊?”闫烁拖了个凳子过来,大咧咧坐下,拿了把水果刀开始削一个饱满的苹果,“那个……唐奂,我有话想对你说。”
唐奂抬起头:“密码试过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闫烁说,“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是两个密码?”
“因为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唐奂埋头继续看地图,“那两串数字,前一个是修恩以前的职员号,后一个是我的。你是哪个验证成功的?”
闫烁:“你的那个。”
闻言,唐奂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闫烁有点炸毛了:“咋了嘛?啥意思啊?”
“那你应该……回不了生洲了。”唐奂淡然说。
闫烁:“啊?”
唐奂微笑解释:“如果密码是他的职员号,意味着你是他临时‘借’给我的,如果是我的职员号,这就意味着……”
“昂。”闫烁狠狠眯起了眼睛,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唐奂。
唐奂:“他把你‘送’给我了。”
闫烁:“靠!”
唐奂没再理他,专心看起地图。
其实这事挺为难唐奂,他不爱走动,生活就是研究室和公寓两点一线,虽说在潼港市从小住到大,偏远点的地方却不知道几个。
群山秀岭在地图上被缩得很小,唐奂放下眼镜,揉发酸的眼眶:“算了,我也看累了,要么你替我选个地方吧。”
“我?”闫烁正翘着二郎腿打游戏,“我怎么帮你选?”
“你是怎么从生洲来到潼港的?”唐奂看似十分不经意地说:“我让周副手查过你来潼港那天的行踪,你最早出现的地方好像是……秋影山?”
闫烁:“………………”
说着,唐奂也不再理睬他,手指滑到那里,是一个延边山区:“就这儿吧。”
——
生洲。
夜幕沉沉,树冠洒下微弱的月光,净化会的卫队走过的地方,森林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亲眼见识过陆池修的破坏力,他们就更小心了,枝叶在沙沙作响,冷风吹过,远处传来不明的窸窣声让卫队停下了脚步。
第三天,对于净化会来说是抓捕的关键时期,对逃亡的陆池修更是。
这一战如果有结果,失败的那一方注定元气大伤,短期内很难再打起精神进入到下一场战斗。
“话说,上次联合会是怎么抓住陆池修的?”
一个年轻卫兵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年长一点的卫兵。
“你也觉得奇怪是吧?”老卫兵声音压得更低:“那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