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瞬间只剩下程芸夏和沈寂衍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甚至有些微妙。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沈寂衍没走,也没坐,只是站在床边,看着程芸夏。他的目光很沉静,不像下午在急诊时那样带着明显的担忧,却依旧专注,让她无所适从。
程芸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她想起床头柜上的纸袋,没话找话:“那个……谢谢你的吃的。”
“嗯。”沈寂衍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揪着被角的手上。那只手很白,很细,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一小块青紫色的痕迹,周围皮肤有些红肿。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手,还疼吗?”他问。
程芸夏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被子里,摇了摇头:“不疼了。”
沈寂衍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程芸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安心和淡淡酸涩的情绪。
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给她一颗糖,或者一份恰到好处的关心,然后,又总是这样,若即若离,让她猜不透。
“寂衍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寂衍转过身,看向她:“嗯?”
程芸夏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下午那个问题没有得到完整的答案,她心里始终梗着一根刺。“你下午说……因为我看起来需要糖,才给我糖。”
沈寂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那……是不是在寂衍哥眼里,我看起来……”程芸夏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总是很可怜,很需要别人照顾的样子?”
问出这句话,她自己也愣住了。这不是她原本想问的。可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忐忑和自我怀疑。
在他心里,她是不是就是一个麻烦的、需要人时刻关照的、弱小的存在?就像哥哥总说的“麻烦精”?
沈寂衍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丝讶异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让程芸夏的心往下沉一分。她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想要转移话题时,沈寂衍终于开口了。
他朝床边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程芸夏的心上:
“不是可怜。”
他看着她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和茫然的眼睛,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是需要。”
程芸夏的心猛地一缩。
“但不是需要别人照顾。”沈寂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栏杆上,将她圈在一个小小的、无形的空间里。
距离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那双此刻深邃得如同寒潭、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她看不懂火焰的眼睛。
“是需要被看见。”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他身上好闻的、干净清冽的味道,“你的不安,你的害怕,你的努力,你的……小心翼翼。”
程芸夏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得见。”沈寂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和一种程芸夏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近乎直白的侵略性,“所以,我想给你糖。”
“不是可怜你。”
“是我想给。”
他说完,直起身,拉开了距离。方才那瞬间的、令人心悸的侵略感和压迫感,也随之消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带着点疏离和漫不经心的沈寂衍。
但程芸夏知道,不是错觉。
他的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是可怜你。”
“是我想给。”
所以,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哥哥的关系,只是因为……他想?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沸腾起来,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寂衍看着她完全呆住、满脸通红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但很快又隐去。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毛衣的袖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糖,记得吃。凉的,对嗓子好。”
“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说完,没等程芸夏反应,转身,迈着长腿,走出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程芸夏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半天回不过神。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那颗柠檬糖的触感。床头柜上,纸袋里的冰糖炖雪梨和桂花酒酿小圆子,散发着清甜温润的香气。
“不是可怜你。”
“是我想给。”
这句话,和他靠近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比腹部的疼痛,更让她心神不宁,魂不守舍。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程芸夏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掌心。
脸颊滚烫,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