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辞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身体随着游戏画面左右晃动。沈寂衍则坐在他旁边的懒人沙发里,长腿随意地伸展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柄。
他侧着脸,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嘴角勾着一丝很淡的、游刃有余的弧度。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
程芸夏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我回来了。”
游戏音效暂停。程辞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哦。妈说饭快好了,让你洗手去。”
沈寂衍则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狐狸眼在夕阳余晖里,颜色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融化的琥珀。他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图书馆好玩吗?”
又是那种语气。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程芸夏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地毯上的花纹:“还行。看了会儿漫画。”
“什么漫画?”沈寂衍似乎来了点兴趣,微微坐直身体。
“就……普通的少女漫画。”程芸夏含糊道,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她总觉得沈寂衍那双眼睛能看透很多东西,包括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于一个相似背影的胡思乱想。“我去洗手。”
她转身就要往自己房间走。
“小鱼。”沈寂衍叫住她。
程芸夏脚步一顿,没回头。“干嘛?”
“你头发上,”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着点笑意,“沾了片树叶。”
程芸夏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头发。果然,在右侧耳后的位置,摸到一片小小的、已经有些蔫了的香樟树叶。大概是骑车回来时路上掉的。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这片树叶,还是因为沈寂衍注意到了这片树叶。
“哦。”她胡乱把树叶抓下来,攥在手心,头也不回地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能听到外面传来程辞毫不客气的嘲笑:“沈寂衍你无不无聊?吓她干嘛?”
然后是沈寂衍低低的笑声,听不真切说了什么。
程芸夏摊开手心。那片蔫头耷脑的香樟树叶,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昨天那颗柠檬糖的糖纸。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杂七杂八地放着些小玩意儿:过期的明星贴纸、用了一半的漂亮本子、朋友送的生日贺卡……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找到了那张被她小心展平、折好的浅黄色糖纸。
她把糖纸拿出来,和手心的树叶并排放在桌面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它们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糖纸是完整的,带着工业制品规整的折痕和印刷图案。树叶是残缺的,边缘不规则,叶脉清晰。
毫无关联的两样东西。
她却看着它们,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楼下传来妈妈喊吃饭的声音。
程芸夏迅速把糖纸重新折好,塞回抽屉最深处。然后把那片香樟树叶扔进了垃圾桶。
她拍了拍脸颊,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一切正常”的表情,打开门走了出去。
餐厅里已经飘满了馄饨的香气。妈妈亲手包的鲜虾馄饨,汤底是用鸡骨架和猪骨熬的,奶白浓郁,撒上紫菜、虾皮和葱花,香气扑鼻。
程父还没回来,餐桌上只有程母、程辞、沈寂衍和她。
程辞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下,拿着勺子搅动自己碗里的汤。沈寂衍则帮着程母端菜,动作自然熟练。
“小鱼,快来坐。”程母招呼她,又对沈寂衍说,“寂衍你也别忙了,坐下吃吧。就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阿姨。”沈寂衍礼貌地笑笑,在程辞旁边的位置坐下。他的对面,正好是程芸夏的座位。
程芸夏低着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全程没敢看对面。
馄饨很好吃,皮薄馅大,虾仁Q弹。汤也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程母不停地给沈寂衍夹菜,嘘寒问暖:“寂衍多吃点,看你瘦的。学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妈妈最近怎么样?她的画展筹备得还顺利吗?”
“都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沈寂衍回答得很有分寸,既不显得生疏,也不过分热络。
程辞在旁边插嘴:“妈,你偏心啊,怎么不给我夹?”
“你自己没手?”程母白他一眼,却还是夹了个鸡翅放进他碗里,“吃你的,别贫嘴。”
程芸夏默默地吃着馄饨,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沈寂衍说的每一句话。
原来他妈妈是画家。原来他今天真的去看画展了。原来……
“小鱼?”程母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啊?”程芸夏抬头。
“想什么呢?吃饭都走神。”程母嗔怪地看她一眼,“寂衍问你话呢。”
程芸夏心里一紧,看向沈寂衍。
沈寂衍正看着她,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惯有的那点笑意:“我问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还没。”程芸夏老实回答,有点窘。她最讨厌别人问她作业。
“快开学了。”沈寂衍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语气随意,“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程辞在旁边嗤笑:“得了吧你,你那些解题步骤跟天书似的,她能看懂?”
“总比某些人连步骤都写不出来强。”沈寂衍回敬,语气平淡,杀伤力却十足。
程辞被噎了一下,瞪他:“沈寂衍你找揍?”
“吃饭。”程母敲了敲桌子,终结了这场幼稚的争吵。
程芸夏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沈寂衍要帮她看作业?
心跳,又有点不听话了。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对面一下。沈寂衍正垂着眼,专注地吹凉勺子里馄饨的热气。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他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就像昨天随口问她去不去图书馆,随口问她糖吃没吃一样。
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出于礼貌,或者……习惯性的照顾。
这个认知,让程芸夏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微弱的雀跃,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
她闷头吃完剩下的馄饨,汤都没喝,就说自己饱了,想先回房。
“吃这么少?”程母皱眉,“再喝点汤。”
“真饱了。”程芸夏放下碗筷,起身,“妈,哥,寂衍哥,你们慢慢吃。”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讨厌。
讨厌沈寂衍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
讨厌他总是能轻易搅乱她的心情。
讨厌她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句可能毫无意义的“需要帮忙可以找我”,就心跳加速,又因为意识到那可能只是客套,而瞬间跌入谷底。
手机在床头震动起来。
她伸手摸过来看,是许迎窈发来的微信。
小羊:小鱼!重大消息!我舅舅说,那两本漫画他可能可以多留两天!我们后天还能去看!
程芸夏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动,想回点什么,却最终只是把手机丢到一边,重新把脸埋进枕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