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讨厌的是——她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去注意这些“讨厌”的细节。
“对了,”沈寂衍忽然开口,依旧看着屏幕,话却是对程芸夏说的,“小羊刚才给我发消息,问你明天去不去图书馆。”
小羊是许迎窈,程芸夏从幼儿园玩到现在的死党,因为名字里有“窈”字,小时候说话奶声奶气总说成“羊”,于是就有了这个小名。
程芸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和她说话。“啊?她怎么发给你了?”她下意识摸口袋,才想起手机扔在楼上了。
“大概是你没回她。”沈寂衍侧过脸,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在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她说她给你发了三条微信,你一条没回。以为你被数学题绑架了,找我求救。”
程辞在旁边爆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嘲笑。
程芸夏脸颊腾地烧起来,这次是纯粹的窘迫。“我手机在楼上充电!”她试图辩解,声音拔高了一点,“而且我才没有被数学题绑架!我这次补习班测验拿了A!”
“是吗?”沈寂衍笑意加深,那双狐狸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那看来绑架未遂。”
“沈寂衍!”程芸夏气得跺脚,攥着糖的手挥了挥,糖纸哗啦作响,“你、你别和我哥学坏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沈寂衍从善如流,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他重新靠回去,长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所以,去不去?明天下午两点,市图书馆。小羊说她弄到了两本绝版漫画,想和你分享。”
绝版漫画。
程芸夏眼睛亮了一下。许迎窈的舅舅在市图书馆古籍部工作,总能搞到些稀奇古怪的好东西。但……
她瞥了一眼沈寂衍。他正侧着头和程辞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游戏里某个关卡的通关技巧。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柔和,喉结随着说话微微滚动。
“你去吗?”鬼使神差地,她问出了口。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沈寂衍和程辞同时停下交谈,看向她。
程辞的眼神写着“你傻了吗”,沈寂衍则微微挑起了眉,似乎有些意外。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沈寂衍指了指自己,随即笑起来,摇摇头,“我不去。明天要陪我妈去看画展。”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小女孩的聚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哦。”程芸夏应了一声,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她捏紧了手里的糖,糖纸发出轻微的抗议声,“那我……我等会儿回小羊消息。”
“嗯。”沈寂衍应了声,没再看她,转回去继续和程辞讨论游戏。话题很快变成了程辞抱怨某个BOSS太难打,沈寂衍轻描淡写地说“那个啊,你绕后偷袭就行,它左肩有硬直”。
程芸夏站在原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忽然觉得这个她待了十五年的客厅,有点陌生。
冷气好像开得太足了,她胳膊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手心里的柠檬糖,隔着糖纸,似乎也染上了沈寂衍掌心的温度,变得有些烫人。
她默默地转身,打算上楼拿手机。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沈寂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
“小鱼。”
程芸夏脚步一顿,没回头。“干嘛?”
“糖,”他说,“再不吃要化了。”
程芸夏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糖纸在她手心被汗浸得微潮。她抿了抿唇,没应声,加快脚步跑上了楼。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像她此刻杂乱无章的心跳。
直到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缓缓摊开手心。
那颗浅黄色的柠檬糖,安静地躺在她汗湿的掌心,糖纸已经有些皱了。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剥开了糖纸。
柠檬的酸甜气息立刻飘散出来,混合着糖浆特有的甜香。
她把糖放进嘴里。
酸味先侵占了味蕾,让她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然后,甜味慢慢泛上来,中和了那层尖锐的酸,变成一种清爽又缠绵的滋味。
就像此刻她心里的感觉。
讨厌的酸涩,和一丝丝隐秘的、不敢深究的甜。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阳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有些刺眼。楼下花园里,妈妈去年种下的那丛绣球花开得正盛,蓝紫粉白,挤挤挨挨。
她含着糖,舌尖抵着坚硬的糖块,慢慢让它变小。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了一下。她走过去看,是许迎窈发来的微信。
小羊:小鱼小鱼!呼叫小鱼!收到请回答!漫画在我手里只能留到明天下午五点前!速速现身!
程芸夏打字回复:收到。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老地方见。
发送完毕,她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又慢慢敲下一行字:小羊,问你个问题。
小羊:?啥?
程芸夏咬了咬下唇。糖块在口腔里滚到另一边,贴着腮帮子。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除,重新输入:没事。明天见。
按下发送,她把手机丢到床上,整个人也扑进柔软的被褥里,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
楼下隐约传来程辞和沈寂衍的说话声,还有游戏机里夸张的音效。听不真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闭上眼,舌尖的柠檬糖已经融化得只剩很小一块,甜味占据了上风。
暗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真讨厌。
可是……糖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