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适在今天没有出现。
这也不能怪他。
临近元旦,幼儿园事务繁忙,他正和孟薇一起在园内做环创,准备迎接跨年。
汪春萍很快结识了两个病友,三人年龄都相仿,年纪最小的叫林芳因为脑肿瘤,另一个年纪大的叫李丽梅,因为脑部疑似问题才来住院。
说来也巧,她们三个不仅年岁相仿,而且孩子们也差不多年岁,而且都是男孩。
关于汪春萍的病情,时建与专家团队已向何庭晖作出明确说明。
血块必须尽快清除,否则随着时间推移情况只会恶化。好在目前汪春萍身体机能尚可,只要恢复得当,后续基本可以正常活动,远离轮椅。
“我想问一下,”何庭晖搓着手,紧张到了极点,“治疗结束后,休养该怎么安排?大概需要多久?”
“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这是最稳妥的方案。”时建解释道,“尤其是前三到六个月,是自然恢复和康复训练效果最好的阶段,这段时间一定要格外注意。”
何庭晖叹了口气:“我最近还在处理她之前的案子,可拖得太久了,人证也散了,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解决。”
说到这,他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时建看出了他的顾虑:“没关系,我太太也在住院部,有事她会帮着照看。”
“那手术定哪天?”
“目前安排在十四号。”
“谢谢你,时医生。这些事拖得太久了,幸好……还来得及。”
“我早就说过了,”时建笑了笑,“咱们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两个男人在这一刻真正理解了彼此。
这么多年,何庭晖经历的温暖并不多,而这一份恩情,他会珍藏一辈子。
从会诊室出来后,何庭晖给儿子打了电话。
“小适啊……”他握着手机,声音微微发抖。
何适站在走廊里,听着父亲的语气,已然明白他想说什么。
“爸,您放心,现在情况还好。”
他抬头望向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隐约透出一股子冷意,像是要下雪了。
在何适的印象里,好像鲁州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雪了。
上次下雪好像还是他十二岁的时候。
“爸,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下雪,你们注意保暖。”
“知道了,你也是,下班记得穿羽绒服。”
“嗯。”何适点头,又忽然问,“爸,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妈带我去算过命?”
何庭晖笑了:“当然记得。人家说你而立之年之后行大运,你还不信,还整天说自己年年都走好运。”
何适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想想,那老先生说得还挺有意思的。”
“那是,你妈给了钱的。”何庭晖打趣,“有钱能使鬼推磨。”
“也不全是,”何适低声说,“我是觉得,我真的开始走好运了。”
提到“好运”,何庭晖问:“票的事,准备好了?”
何庭晖所说的票是何适托李凇买的。
票早就几天前就拿到了,只是何适不知道该怎么给她。
“准备好了。”何适顿了顿,“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这种方式。”
前几天,时荷又提起插画展,随着日期临近,现在是真的各个平台的票几乎售罄。
面对何适支支吾吾的态度,难得让一向情绪稳定的时荷动了气,两人陷入了不知名的冷战。
他说了很多话,却一句也没落进她心里。
“你傻不傻?”何庭晖忍不住吐槽了儿子,“有车有钱,干嘛不来一趟旅行?跨年多好的机会,你非要拖到明年?什么事都留到以后,那不得堆成山?你平时不是挺浪漫的吗,这会儿都喂狗了?”
说到这儿,就连何庭晖也忍不住偏向这个未来儿媳。
“我告诉你何适,你要是怂了,回头她就成别人的了。”
“爸!”何适被激起胜负欲,“你别乱说。”
“行了,不跟你扯了。”何庭晖收起玩笑,“我去看你妈,你自己想清楚。”
……您老父亲的电话已挂断……
何庭晖回到病房时,时荷正坐在床边给汪春萍削苹果。
准确地说时荷并不太会削,是用刮刀一点点刮。
若不是对方是何适的妈妈,说不定时荷直接拿着牙啃了。
何庭晖走上前示意时荷:“我来吧。”
“没事的叔叔,我可以试试。”
“那你看着我弄,我教你。
汪春萍拉了拉时荷:“让你何叔叔来,他削得好。”
时荷脸微微一红。
汪春萍今天精神不错,能记得住他们,何庭晖坐在位置上的时候,汪春萍还让时荷坐到自己床的另一侧。
何庭晖拿起一个新苹果,一边削一边耐心讲解:“刀刃别对着手,刚开始不要图快,稳最重要。要是觉得滑,就用纸巾包一下。”
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练过很多次。
汪春萍低声笑道:“他以前爱削苹果,为了练习啊,咱们家里的土豆都被他削没了。”
时荷笑着应和:“原来叔叔这么厉害。”
“他啊,不到黄河心不死。”汪春萍点头,“小适随他。”
苹果被何庭晖一分为二,一半给妻子,一半递给时荷。
林芳在一旁感叹:“汪姐真有福气,丈夫和女儿周末还陪床。”
汪春萍很骄傲:“他就这一点好,对我特别好。”
林芳继续说:“还是女儿好,我家的儿子都不来看我的。”
汪春萍顺势介绍:“这不是我的女儿,这是我儿子的女朋友。”
一旁的李丽梅满眼羡慕:“真优秀,汪姐以后肯定有福气。”
林芳也表示同意:“是啊,汪姐的丈夫都这么好,她的儿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这时,汪春萍才发现何适没在。
她刚要下床寻找,时荷看了何庭晖一眼。
何庭晖立马接受信号。
“小萍,你等一下。”何庭晖开始温柔解释,“小适年底工作多,我跟他说好了,等你做手术的时候跟小荷一起来陪你。”
“那你记得跟他说,别太累。”汪春萍叮嘱,又看向时荷,“你也是,多注意身体。”
时荷点头。
晚上宵禁前时荷才离开。
临睡前,时荷告诉汪春萍自己会再来看她。
何庭晖今晚留在病房陪床,时荷则去办公室找时建,说是一起回家。
面对女儿的来访,时建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被小何接走了。”
一路上,时荷话不多。
沿着楼梯走下楼的时候,时荷更是一句话也没有。
时建一眼看穿:“跟小何吵架了?”
“嗯。”
时荷有些委屈,鞋跟在时不时蹭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年关将近还吵架,小心年年都吵。”
时荷也没有办法,谁叫何适敷衍她。
时建毕竟不是爱情通,他和妻子是先婚后爱的,所以对于女儿这个情况,他基本属于一个新手,压根儿帮不到女儿。
“爸爸不是为了他说话,而是真的,爸爸不建议你一直和他冷战下去。你要有话直说,这种并不是争输赢,要知道感情之中从来都没有输赢。很多人都是吵着吵着就散了,这是为什么?那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沟通,而是用攻击和对抗来代替包容。这是不对的,你一定要明白,先低头的不一定是输了,后承认错误的也不一定是赢了,你们要学会相互付出,这才有意义。”
时荷低声说:“可他太敷衍了。”
“敷衍我会说他,”时建叹气,“但你不能把这些攒着当下次吵架的筹码。他愿意告诉你,是信任你。”
这边时建车门刚打开,忽然有人喊:“时荷。”
是身后传来的声音。
时荷回头。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周围路灯和车灯的包围下,手里正举着两张票,轻轻晃了晃。
时荷看向父亲。
时建笑了:“去吧,明天早点回来。我和你妈,已经好久没和你一起吃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