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严这一趟“拜码头”,去得正大光明,却也去得憋屈至极。
青龙帮的总堂不在什么乌烟瘴气的地下室,而是在法租界边缘一座名为“千草庵”的高级茶寮里。
顾严头上缠着纱布,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那份关于马工头死因的尸检报告,大步流星地穿过那条铺满鹅卵石的日式庭院。
“顾探长,久仰。”
推开纸门,迎接他的不是满脸横肉的□□大汉,而是一个跪坐在榻榻米上、正在专心点茶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在此刻的上海并不常见的素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张脸极美,但美得像是一张精致的面具,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金属质感。
这就是传说中青龙帮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龙头”——千叶夫人。
顾严心里“咯噔”一下。
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青龙帮是本地流氓起家,没想到背后坐镇的,竟然是个日本女人。
“马工头死了。”
顾严没脱鞋,直接踩着那昂贵的榻榻米走了进去,把尸检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震得茶汤微颤。
“身中剧毒,死状凄惨。他是你们青龙帮的骨干,千叶夫人不打算给个说法?”
千叶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动作优雅地用竹筅击打着茶汤,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念诗,却说着最冷漠的话:
“顾探长,您也是管这片治安的老人了。上海滩每天都要死几十个苦力,有的死于赌博欠债追债,有的死于仇杀。马三虽然是个小头目,但他好赌成性,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被人下毒寻仇,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顾严冷笑,强压着那股想拔枪的冲动,“那昨晚绑架徐公馆家庭医生沈安的,也是马三的仇家?那伙人用的可是你们青龙帮的黄包车。”
千叶夫人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的光。
“顾探长,您受伤了,是不是脑子也不太清醒?”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青龙帮弟子几千人,我也不能每个人都拿绳子拴着。下面的人背着我接私活,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也很头疼啊。您要是抓到了现行,尽管枪毙,我绝无二话。但您要是没凭没据就来我的茶室兴师问罪……”
她放下茶杯,语气骤然变冷,像是一把出鞘的武士刀:
“……哪怕是法租界的总探长,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顾严感觉自己像是挥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但这棉花里藏着针。
这个女人,根本没把巡捕房放在眼里。
她在赌,赌顾严没有直接证据;她在傲,傲她背后的日本势力在上海滩日益膨胀的野心。
“好一个‘管不住’。”顾严咬着后槽牙,感觉脑震荡的后遗症又犯了,太阳穴突突直跳,“千叶夫人,那我也把话撂在这儿。马工头的案子,我查定了。还有那批‘不知所踪’的德国货,只要还在上海滩,我就一定能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