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论是皮囊匠还是酿守役,没有任何一个层级能完整地知道蚀巢全部,掌握的东西也只局限那一层。我能感知到的是,最近一年蚀巢有些不同。”
“什么?”陆烬问。
郑生回忆着,“往年隔十天半个月才会送来十几具尸体,近一年的频率快了很多,几乎隔三四天就会送过来,数量比往年要多上几倍。”
茵顿河中每年都有泊游船,今年规模是从未出现过的,由此也能窥见一二。
蚀巢在酝酿什么?陆烬思忖着。
“其他的种花匠呢,也是一样的状况吗?”路铭骁讶然发问。
如果一样,那数量……
“是。”郑生道。
比评判先到来的是茫然,路铭骁不知道那得是多大的数字,他无法想象。
等眼睛眨了下,才回神,脑海中一瞬涌入血淋淋的“惨无人道”四字。
一旁的警员同步愤愤握拳,神色好不到哪儿去。
一众之中,陆烬不动如山,以最冷静的态度思索,他问道:“原因是什么?”
郑生:“不清楚。”
“关于蚀巢你还知道什么?”
“没有再多了。”
见在郑生口中套不出再多蚀巢的信息,陆烬缩小范围。
“那就说说你的上一层夜刃手。”
提到这儿,郑生笑了,“不瞒你说,关于夜刃手我了解的甚至不如蚀巢多。”
陆烬蹙眉,面露疑惑。
郑生接着道:“也许蚀巢看出我难以控制,也许夜刃手那一层本身就是神秘而关键的存在,我至今没有见过总领夜刃手的人,甚至连一个普通的夜刃手都没有见过。”
郑生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一呼一吸之间的呼噜声更加粗重。
说完倒了一口粗气,不知是不是一时呛进的空气太多,郑生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血水夹着一些碎肉一起从嗓子眼里咳出来。
这一咳像是咳断了他体内的血栓,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但据我所知夜刃手与斗兽场有关,这是屠夫告诉我的,应该可信……”
他又止不住地咳嗽开,血中夹杂的碎肉更多。
郑端没有手下留情,那些横陈在身体上的鞭伤,实实在在奔着要他命去的。
年迈的身体如风中残烛苟着最后一丝火光,可即便这样,他也活不了多久。
郑生愣怔看着地上的碎肉,忽出乎意料的平静下来,之前那个喊着要杀了郑端、要活下去的人似乎不是他。
半晌,他累极了般叹道:“你可以顺着皮囊匠还在联系的斗兽场找,夜刃手大概率就在这些中……”
留出的空白话音,他平静地认清自己的走向,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将知道的信息和盘托出,没再隐瞒,只话中不觉染上些许伤感的意味。
路铭骁读不懂郑生。
难道只有人之将死才愿意放下自己的执念,做回善吗?
“你后悔加入蚀巢吗?”路铭骁好奇,“早知有这样的下场,如果给你……”
郑生苦笑着摇头打断他,“我知道下场是什么,很清楚的知道,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如果你有值得用毕生精力去追求的东西,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换句话说,我是感谢蚀巢的,我只是遗憾……遗憾那些灿烂美丽绽放的时间太短,于我身后将腐朽于世,不能永存。”
所以……没有放下执念,也不算是行善,只是颓唐,只是行至生命尽头的无奈。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路铭骁并不对郑生感到同情,如果他同情这份罪恶的生命,那些逝去的生命又算什么?
路铭骁嗤笑声,这声不低,冥冥中如有所感,路铭骁这声是在嘲笑他。
郑生问:“笑什么,笑我老头子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不是。”路铭骁说,“我是笑你可笑,爱到最后连自己爱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郑生缓缓抬起头。
“你钟情的、迷恋的不是花,你爱上的是你自己的执着。”
郑生神情骤然僵住,没有任何反应,郑端一声哂笑,郑生浑浊的眼珠子转动了下,恍恍惚惚回神。
“你觉得我亵渎了泊游船的圣洁,该杀,现在的你呢,亵渎了所有花的圣洁,你是不是更该死。”郑端讥语。
“花并不为谁开,花只是花……”郑生喃喃自语。“我……是该死啊……”
他扬起唇角,眼泪流了下来。
毫不犹豫地以头抢地,决绝地结束了荒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