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端忽地笑了，这张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

倒不是什么穷途末路时悲戚的笑，像是单纯地想笑。

“说了执宰也不会放过我，执宰失算，还不如先开始就达成合作，问完想问的再杀。”郑端道。

“我以为你至少能聪明些。”陆烬讥笑，“你好像没明白自己只是交换的筹码。”

他半俯下身子，“你一条命就足够。”

话音落，郑端的笑蓦地凝固在脸上。

郑生却笑了，穷途末路的笑，但又笑得爽快畅然。

“执宰洞察入微，左右我无路可走，没什么我在乎的，拿郑端一条命换执宰想知道的，执宰想问什么就问吧。”

“从你这一环节说说，看你的信息够不够换郑端半条命。”陆烬道。

“皮囊匠，你该知道的都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皮囊匠你顺着种花匠的名头也能查到，那就说点你不知道的。”郑生说，“在我没加入皮囊匠之前，皮囊匠有另一个代称——屠夫。”

“那时候处理尸体，主要由屠夫分解尸体，卖给斗兽场，但是斗兽场并没有那么大的处理量，所以大部分的尸体还是会选择掩埋，这片原始森林就是之前的埋骨地。”

“斗兽场知情吗？”陆烬问。

“不知情，知道的话可就乱套了。”郑生道。

“但埋骨并不是最佳选择，雨季降水量大，雨水会将尸体冲出来，森林中也多有野兽将尸骨拖出来，吃不完就曝尸荒野，被别的动物衔到森林外围，很多次差点暴露，有一次甚至已经暴露，但……”郑生睨了陆烬一眼，“你知道的，蚀巢渗透的势力很广，权政阶层并不干净，被人压了下来。”

陆烬不必问，他知道这个人是谁。

原始森林中建古堡，蚀巢在这里大肆活动，用骨铃声做遮掩，避免常人进入，又对进入其中的赶尽杀绝，只有管辖这片森林的人才能将这里粉饰得太平无虞。该找谁，自是不必多说。

郑生接着道：“蚀巢察觉这样的处理方式并不彻底，正巧我在这个时候满足他们的需求。”

“在你加入之前，屠夫存在多久？”陆烬问。

“跟我对接的那个屠夫很老了，他说自己为蚀巢工作了一辈子，也该卸任了。”

也就是说蚀巢到今天至少已经存续了两代。

“那老爷子心肠不坏，嘴也碎，跟我说了很多，从蚀巢的建立开始说起。”

蚀巢建立的源头久远到要追溯到血族与类人的权利之争。

霍森星最先开始兴起文明，由丛林走向城市，并不像现在血族占据地位，而是相互抗衡，平分秋色。但随着血族在城市中的优势逐渐显现，类人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原本的权利架构逐渐向强势一方倾斜。

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种族，只要觉得自己站在无上的权利巅峰，就会对渺小于自己的事物产生可轻易践踏的优越感。

即使最初这份文明由两方共同缔造。

血族不再觉得有必要与类人共享生存空间，于是发动了一场打压类人的变革。

这场变革的开展并不像血族想象的顺利。

暴乱、战火、血腥是霍森星采用数字纪年之前，长达600年时间中最具代表性的名词。

城市文明一度被摧毁，断壁残垣丑陋地横隔在敌对之间，直到类人以顽强的抵抗打破了血族压迫为奴的幻梦，血族不得不妥协地做出退让，再次达成和平共处的局面，数字纪年的方式于此诞生。

那段历史，在霍森星中被称为“飘摇时代”。

往后安定的三千年里，迎来了科技爆发式发展的时代，持续至今。

但维持在两族之间的天平在那场变革后一直未彻底稳定下来，如今再度摇摇欲坠。

不同于上次，血族摆到明面上的争锋相对，这次在暗地里做出了尝试与瓦解——蚀巢。

轻贱类人性命、只将其归为食物属性，血族的做法依旧是希望能压迫为奴，只换了种方式——柔和之下的残暴。

这是陆烬所了解到有关蚀巢的，郑生的版本与此有所出入，但大致相同，没有扭曲事实，或者说不在乎事实……

意识到话题有点跑偏，郑生重新跳回屠夫身上。

“可是他蠢啊，为蚀巢工作怎么会有卸任一说，被抛弃，只有死，死人才能避免秘密的泄露。”郑生目光下落，缅怀老友般，“为了让他走得体面，他的尸体是我亲手处理的，后来皮囊匠的位置就正式由我接手。”

“现在皮囊匠还会给斗兽场提供尸体吗？”

“几乎都断了，但深度合作的几家没有，突然断货会引起怀疑。执宰要想找尸骨，那里……”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正对着一座黑笼的高山。“那座山埋葬着很多。”

郑端猛地扭头看去，双眼微微睁大，这件事连他之前都不知道。

应该说整个屠夫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如果……如果知道，至少他也能握有一份蚀巢的筹码，至少在蚀巢生存时他能有一份撤退的底气。

但郑生什么都没告诉他。

双眼中，那片死气沉沉的森林终于不再只有麻木，冒出含着怨气的幽灵。

他口中并不看重的父子情还是给了他伤害。

郑生盯着那山看了一会儿，视线转向陆烬。“这些信息够买郑端半条命吗？”

“够。”陆烬补充道：“继续说蚀巢的事。”

郑生：“蚀巢我了解的有限。执宰想必也知道蚀巢被拆成了几个层级。”

陆烬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