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听完，路铭骁荒诞之余，更是难以理解郑生的行径。

“所以你就想杀了他？既然都想着引陆烬来杀他，揭发对你来说有什么难的。”

“揭发？当年蚀巢能知道师兄研究泊游船的消息，又帮他在开庭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你觉得为什么？”

郑生笑了一下，褶子里堆积着泪水，嘴角却咧着，视觉上看去说不出的沧桑。

“在所有你能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到处都浸透着蚀巢的势力，揭发就等同于亲自告诉蚀巢——郑端暴露了。他们处理暴露者的手段远不止你在维斯家看见的，只比你能想到更加残忍。我无法看着郑端继续助纣为虐，也狠不下心亲自动手，与其送给蚀巢折磨，不如借别人的刀，给他个痛快，”

“倒是新鲜，第一次有人拿我当刀使。”陆烬指尖点着额角，唇边挂笑，眉梢未动。

“执宰执掌灵源公会，权与势都不是蚀巢想惹的，与你为敌等同于将蚀巢从暗处拉到明面上，霍森星好歹还有一半的居民是类人，没到那一步，他们不会希望成为众矢之的。”

路铭骁觉得郑生说对了一半，蚀巢的动作，显然不惧与陆烬为敌，只选择暂时没有正面与陆烬交锋罢了，至于原因倒有可能如郑生所说，不想将事情捅到明面上来。

陆烬好脾气听他说完，语气却并不友善。

“你对蚀巢似乎很……了解。”

他咬重最后两字话音。

紫瞳闪过幽光，用蛇类锁定猎物，伺机以待时的目光审度着郑生。

“我有那样一个师兄，我的儿子又深陷蚀巢，我关注的会少吗？”郑生依旧回答地不卑不亢。

陆烬点了点头，看上去认同了他的说法，问出的话不是质疑，是称述。“可郑端想杀你应该不仅仅是察觉到你的杀心吧。”

郑生一愣，反应过来两人可能在外面听到脚边这具尸体对他的审问，没再隐瞒。

“他想知道泊游船的培育方法。”

“他不会？”

郑生听出陆烬的意思，摇了摇头，“郑端在花卉上是有天赋，但与师兄相比总还差着点，他研究不出来的。”

他说得笃定，提到他师兄在培育花卉方面，仍有下意识的崇拜。

“我也是郑端举刀逼问我时，才知道师兄一直没有将泊游船的培育方法告诉他。如果蚀巢知道郑端不会培育泊游船，他只会成为蚀巢的弃子，所以他才急于向我逼问。”

郑生嘴角拉回平直的线，又因苦涩牵动上抬。

“可笑的是，当时我确实不知道，直到两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信，里面详细记载了泊游船的培育方法。”

“老头，你这话说的就奇怪了。”路铭骁半是纳闷半是不信。“郑端好歹是你师兄亲自挑选的徒弟，不告诉他，却告诉了你？”

“因为郑端根本不喜欢花，师兄他爱花如命，不会允许一个不爱花的人玷污他此生最伟大的作品。”

……还真不能用常人思维理解。路铭骁暗自吐槽。

郑生话音没断，“郑端只是擅长，能够培育出优秀的花只是他拿来夸耀的资本，相反他比普通人更要糟蹋花。”

路铭骁跳脱出自己的思维，思索着轻笑了声，“我大概理解了,你师兄将泊游船的培育方法告诉你，是因为在他眼里，只有真心爱花之人才配拥有泊游船。”

“更是因为他得知自己病重时日无多，又贪心想让泊游船能继续在每年盛开，这才想到了我这个没什么天赋的师弟。”

郑生目光冷冷，没有焦点。

要不是时机不对，路铭骁真想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兄鼓掌，这是什么神人。

陆烬垂眸立定了一会儿，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此时眼皮一抬，开口道：“前三次卖花你是怎么瞒过蚀巢的？”

“那时师兄还在世，我借用的是他的名头。败露后，我就谨慎了，打探到你从维斯家救了个人出来还派人保护，猜测关系不一般，才选择再次行动。”

路铭骁想起，郑生之前提过还卖过花给另外三人，没想到从那时就与蚀巢有关。

郑生抬起头，郑重地看向陆烬，“如果你愿意，希望你能给我儿……”他顿住话音，像是给自己下决心，直呼其名，“给郑端一个痛快。”

陆烬看着他没说话，郑生叹气没再要求，只道：“那能不能先给我这老头子松绑，也和你们说这么多了，人老了身子架不住拷打。”

陆烬把他放下来。

郑生躬身坐在地上。

路铭骁好奇，“你一直在说郑端，现在郑端在哪儿？”

“他不在这儿，在上面。”他手指了指洞顶。

“这是最后一间耳室，顺着走到尽头，上去有座古堡。

“走吧，去见你儿子。”陆烬居高临下道。

“我就不去……”

“你觉得我是在商量？”陆烬不知何时抽出别在腰间的枪，指着他的脑袋，“不是你找上我，要我帮你杀了郑端吗？亲眼见证又觉得于心不忍？”

……这人又开始当强盗了。

路铭骁腹诽，但不得不得承认陆烬的“强盗人格”总能在适当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过去打架中占据绝对优势时，他也会用这招，就这点上他们俩倒是不谋而合。

下一秒，郑生无奈道：“我带你们过去。”

他捂着伤口，从地上起身，出于人道主义，路铭骁过去搀扶了下，郑生向他道了声谢，在前面引路。

受伤的缘故，本就瘸腿的人走得更慢，快到一条长廊尽头时，路断了，一石壁横隔在尽头。

他走到嵌在石壁上凸起的一块石头前，重重按下。

被石壁截了去路的长廊尽头洞开出一条蜿蜒向上的台阶。

台阶两侧亮着灯光，一眼望不到头，进入里面，骤然从喧嚣走向静谧，只余下三人错落的脚步声。

路铭骁微微偏头，侧目看向落在他身后的陆烬，刻意空了一阶，一上一下，拉近两人的距离，却踟蹰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