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律。”温良觉摇头,“我们必须保证至少一人安全。你是重要情报员,我是——”
他的话停住了。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突然启动,但没有开走,而是在街角调头,朝咖啡馆驶来。
温良觉猛地站起:“从后门走。现在。”
“一起走!”
“听话!”温良觉第一次对她用了命令的语气,“后门通往小巷,右转两次有出租车停靠点。去港口,别回头。”
舒敏迟也站起来,但没动:“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踩过点。”温良觉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每一个我们见过面的地方,我都规划了逃生路线。快走!”
他推了她一把。舒敏迟踉跄着朝后门走去,回头看时,温良觉正从夹克内袋掏出什么——一个小铁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咖啡杯,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纸张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
门铃大作。米勒推门冲进来,身后还有两个男人。
温良觉转过身,挡在通往后门的走廊前,手里还端着燃烧的咖啡杯。火焰映亮了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温先生,”米勒说,“请让开。”
“让开?”温良觉笑,把咖啡杯举高,“我在进行艺术实验——火焰与液体的光影效果。编剧需要体验生活,不是吗?”
他故意让杯子倾斜,燃烧的液体滴到地上,腾起一小片火焰。女招待尖叫起来。
混乱中,舒敏迟最后看了他一眼。温良觉也在看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快走。
她转身冲进后厨,推开后门,踏入小巷。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男人的呵斥声,温良觉大声说“你们毁了我的艺术创作!”——还在演,演到最后。
她右转,再右转,果然有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时,她的手抖得几乎关不上门。
“去哪里?”司机问。
舒敏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还残留着金属划过的感觉,胃里沉甸甸的,装着那个胶卷筒,装着撤离计划,装着温良觉用命换来的时间。
“港口。”她终于说,“快。”
车开动了。她回头,透过车窗看见咖啡馆方向冒出黑烟,警笛声由远及近。
洛杉矶的街道在窗外飞速后退,像倒带的电影胶片。舒敏迟闭上眼睛,但眼前还是温良觉最后的表情——那个笑,那种决绝,那种“幕还没落”的固执。
她突然想起剧本里林远的台词:
“每颗子弹都有编号。每颗子弹都该射向敌人。但如果敌人就是自己呢?”
现在她明白了。温良觉就是那颗射向自己的子弹。他用自己的暴露,掩护她的撤离。
出租车在港口大门停下。舒敏迟付钱下车,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她看见了“太平洋女王”号——一艘中等规模的货轮,正在装货。
她朝登船口走去,脚步越来越慢。走到舷梯前时,她停住了。
船员在等她:“舒小姐?”
舒敏迟没应。她抬头看这艘船,看它锈迹斑斑的船身,看它烟囱里冒出的黑烟,看它即将驶向的茫茫大海。
然后她转身,背对着船,面朝城市的方向。
“舒小姐?”船员又叫了一声。
“我改变主意了。”舒敏迟说,声音很平静,“我不走。”
“可是计划——”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所有的现金递给船员,“把这个交给该交的人。告诉他们,我留下,执行B计划。”
船员愣住了:“B计划是……”
“就是没有计划。”舒敏迟说,“随机应变。”
她转身离开港口,脚步很快,很坚定。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干了她眼角的湿意。
她想起温良觉说过:“最好的伪装,是让你自己都差点相信那就是你。”
但现在她不想伪装了。至少这一次,她要真实地选择——选择留下,选择回去,选择和他一起把这场戏演完。
因为幕还没落。
因为同志不该丢下同志。
因为有些信号,必须有人接收。
因为有些子弹,不能白费。
舒敏迟拦下另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她说了制片厂的地址。
车开动时,她望向窗外。洛杉矶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鸟。但她好像看见了另一片天空——1948年上海码头的天空,阴沉,厚重,压着整个时代的重量。
那时候她离开了。
这一次,她不走了。
三
回到制片厂时,天已经快黑了。舒敏迟直接去了温良觉的办公室,门锁着。她敲了敲,没回应。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卡尔森,脸色铁青。
“舒小姐!”他快步走过来,“温良觉被带走了!联邦调查局,说他涉嫌隐瞒共产主义背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写了什么鬼东西?”
舒敏迟的心脏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在写剧本。”
“剧本?”卡尔森压低声音,“米勒问我,你们是不是在用剧本传递密码。密码!老天,这可是好莱坞,不是间谍小说!”
“那是无稽之谈。”舒敏迟说,“温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
“谁知道!”卡尔森烦躁地摆手,“制片厂已经决定暂停这个项目。你回去吧,等通知。”
“剧本呢?”
“烧了!”卡尔森说,“所有稿纸都封存了。你最好祈祷这事别牵连到你。”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重重地敲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
舒敏迟站在原地,看着温良觉办公室紧闭的门。门把手是黄铜的,映着走廊灯光,亮得刺眼。
她转身离开制片厂,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第七街咖啡馆。女招待认出她,眼神躲闪。
“今天下午……”舒敏迟开口。
“我什么都没看见。”女招待迅速说,“警察来问过了,我说顾客吵架,打翻了东西,就这样。”
舒敏迟点头,在靠窗第二桌坐下。桌上已经清理干净,没有咖啡渍,没有灰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点了杯黑咖啡,等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不是写字,只是无意识地移动。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车辆驶过,行人匆匆。一个普通的洛杉矶夜晚。
咖啡送来时,她喝了一口,很苦,但她没加糖。
快喝完时,她发现杯碟下压着一张纸条——不是女招待放的,刚才还没有。她迅速抽出,握在掌心。
起身结账,走出咖啡馆,在街角灯下展开纸条。
是温良觉的字迹,用铅笔写的,很潦草:
“平安。演戏继续。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带大纲。记住:林远最后的选择是为苏清挡子弹,但子弹是空包弹——戏中戏,懂吗?”
没有署名。但舒敏迟认得出这笔迹,认得出这种说话方式。
他还活着。还在演。还要继续。
她把纸条撕碎,撒进路边的排水沟,看着纸屑被水流冲走。
抬头时,她看见街对面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书——雨果的《悲惨世界》。法文原版。
她突然想起温良觉说过的话:“有时候真话要说得像台词,才有人信。有时候台词要说成密码,才能保命。”
现在她明白了。这场戏还要演下去,用更隐蔽的方式,用更精密的伪装。
因为幕还没落。
因为黎明前的戏,才是最关键的。
舒敏迟转身,朝公寓走去。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弯月形的红痕。
像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破晓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