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
第七街咖啡馆的靠窗第二桌,舒敏迟提前十分钟到了。她点好两杯黑咖啡,把糖罐推到桌子另一端——温良觉今天也许会加糖,也许不会,她不确定。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街道的景象:卖报纸的老人在整理摊位,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对面书店橱窗前看杂志,两个女学生说笑着走过。
门铃响。温良觉进来,今天穿了件深棕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没直接过来,先在柜台和女招待说了几句话,逗得对方笑起来,然后才端着个小碟子走过来——碟子里是两块核桃挞。
“请你的。”他把碟子推到她面前,坐下,随手把那本厚厚的剧本大纲扔在桌上,“卡尔森要的完整大纲,我熬到凌晨三点。”
舒敏迟看着他。他眼下有淡青色,胡茬没刮干净,握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红——像是洗了很多次手,或者紧张时用力握过什么。
“你昨晚没睡好。”她说。
“做噩梦了。”温良觉撕开糖包,倒进咖啡,搅拌得很慢,“梦到剧本被退稿,卡尔森把我从好莱坞赶出去,只能回纽约街头卖热狗。”
他说得轻松,但舒敏迟注意到他搅拌咖啡的节奏:三圈停一下,再两圈,再停一下。三二。是巧合,还是信号?
“大纲我看看。”她伸手。
温良觉按住剧本:“等等。先说说你的第十一场——林远在公寓听唱片那段。我看了,写得……很细腻。”
“细腻是好还是不好?”
“好。但太私人了。”温良觉抬头看她,“一个国民党军官,深夜独自听唱片,思念对面楼的女人——这不像林远,更像文艺青年。”
“人都有私人时刻。”
“但电影里不需要。”温良觉翻开大纲,找到某一页,“我改了一下。你看——”
他推过稿纸。舒敏迟看到他用红笔修改后的版本:
【深夜,林远回到公寓。他没开灯,直接走到窗边,用望远镜观察对面楼的窗口。苏清在打字,红色台灯的光晕染在窗帘上。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子弹壳——空弹壳,打磨得很光滑。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冷光。
【画外音(林远的内心独白):】
【“每颗子弹都有编号。每颗子弹都该射向敌人。但如果敌人就是自己呢?”】
舒敏迟读完,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子弹壳——这是地下党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使用的紧急信号。如果同志面临暴露危险,就在指定位置放置一枚空弹壳,代表“准备撤离”。
“为什么是子弹壳?”她问,声音尽量平稳。
“象征啊。”温良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军人的象征,暴力的象征,也是……死亡的象征。放在窗台上,表示他时刻准备赴死,很悲壮,观众喜欢这种。”
他说着,手指在“子弹壳”三个字上点了点,很轻,但很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舒敏迟懂了。三下,代表最高警戒级别。
“但这样改,”她慢慢说,“苏清就看不见了。她在对面楼,怎么能注意到一枚小小的弹壳?”
“所以她不需要看见。”温良觉看着她,眼睛很深,“有些信号,不是给特定的人看的。是给……懂的人看的。”
他们的目光在咖啡的热气中对峙了几秒。窗外,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离开了书店橱窗,朝咖啡馆走来。
温良觉突然笑了,声音提高:“好了好了,艺术争论到此为止。你是编剧,我也是编剧,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林远既听唱片,也放子弹壳——人格分裂,多有意思!”
他笑得很大声,引得邻桌客人转头看。舒敏迟意识到他在表演——给窗外的人看。
“随便你。”她配合地皱起眉,“反正最后制片厂说了算。”
“这就对了!”温良觉拍桌子,震得咖啡杯叮当响,“咱们拿钱办事,别太较真。来,尝尝核桃挞,这家的招牌。”
他把一块挞推到她面前。舒敏迟拿起叉子,切开挞皮时,感觉叉尖碰到了什么硬物。她动作顿住。
温良觉若无其事地吃着另一块:“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舒敏迟小心地拨开核桃和糖浆,在挞馅深处,摸到一个冰冷的小金属物。她不动声色地叉起来,连同核桃一起送进嘴里,用舌尖分辨——是一枚微型胶卷筒。
她抬眼。温良觉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穿风衣的男人推门进来了。
二
男人大约四十岁,灰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公文包。他在柜台点了杯咖啡,然后环顾店内,目光扫过他们这桌,停顿了半秒,才在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温良觉突然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开时,手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手指敲击的顺序:短、长、短。摩斯码的R(·-·)。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准备”。
舒敏迟慢慢咀嚼着嘴里的核桃挞,胶卷筒藏在舌下。很凉,有金属的腥味。她需要找个机会吐出来,藏好。
斜对面的男人翻开报纸,但舒敏迟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十几秒就会从报纸边缘抬起,扫向洗手间方向,再扫向她。他在等什么。
两分钟后,温良觉回来,手里拿着湿漉漉的手——他洗了脸,水珠顺着发梢滴到衣领上。
“怎么了?”舒敏迟问。
“没什么,有点闷。”他坐下,拿起大纲,“继续吧。第十二场,码头对决,你写的初稿我看了——”
他的话被男人突然起身的动作打断。男人径直走过来,停在桌边。
“抱歉打扰。”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您是温良觉先生吧?我看过您的《黄昏边境》,非常精彩。”
温良觉抬头,露出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笑容:“谢谢。您是?”
“约翰·米勒。”男人从内袋掏出证件,快速翻开又合上——太快了,看不清是什么部门,但舒敏迟瞥见了鹰徽,“我在做一些关于好莱坞编剧的调研,能否请教几个问题?”
“现在?”温良觉挑眉,“我们在工作。”
“很快。”米勒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下,公文包放在膝上,“听说你们在写一个上海谍战故事。能说说灵感来源吗?”
气氛突然变了。邻桌的客人似乎感觉到什么,起身结账离开。女招待在柜台后擦杯子,动作很慢,耳朵侧向这边。
温良觉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次是规律的节奏:哒,哒哒,哒。A(·-)的摩斯码。
“灵感?”他笑,“来自老电影啊。《卡萨布兰卡》、《美人计》,加上点东方元素。好莱坞公式,您懂的。”
“但您对上海的细节非常熟悉。”米勒看着温良觉,“码头的雾气,外白渡桥的结构,甚至1948年黑市的汇率。这些不像从电影里能学到的。”
温良觉的笑容没变,但舒敏迟看见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慢慢握成了拳。
“我研究得仔细。”他说,“编剧的工作就是创造真实感。”
“是吗?”米勒转向舒敏迟,“舒小姐,您作为华裔,觉得温先生描写的上海准确吗?”
舒敏迟感觉到舌下的胶卷筒。她咽了口唾沫,开口时声音有点涩:“很准确。温先生做了大量研究。”
“研究。”米勒重复这个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我查到一些有趣的记录。1948年9月,有一艘叫‘海晏’号的英国货轮从上海开往旧金山。乘客名单上有您的名字,舒小姐。”
他推过一页复印件。确实是乘客名单,她的名字在中间位置:Shu Minchi。
“这很正常。”舒敏迟说,“很多华人战后移民美国。”
“是的。”米勒点头,“但同一艘船的三等舱船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他又推出一页纸,“William Wen。照片很模糊,但仔细看,有点像年轻时的您,温先生。”
空气凝固了。
温良觉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声干涩:“我年轻时在船上打过工,怎么了?犯法吗?”
“不犯法。”米勒说,“只是巧合。‘海晏’号抵达旧金山两周后,海关查获了一批违禁印刷品——左翼宣传册。当时船上的部分乘客和船员接受了问询,但最后不了了之。”
他合上文件夹:“我只是好奇,这些经历是否影响了你们的创作?比如对地下党的描写,对码头的描写……”
“米勒先生。”温良觉打断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您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我们写的剧本有问题,制片厂会审核。如果没有,我们还有工作要完成。”
他的语气很硬,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但舒敏迟看见,他撑在桌上的右手食指,正极其轻微地在桌面划动——一个字:走。
米勒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抱歉占用你们时间。调研需要,请理解。”
他微微点头,拿起公文包离开。门铃响,脚步声渐远。
温良觉没动。舒敏迟也没动。咖啡馆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留声机在放一首老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咽如泣。
“他走了吗?”舒敏迟低声问。
温良觉盯着窗外:“他的车还在街角。没走远。”
“那胶卷——”
“吃下去。”温良觉说,声音压得很低,“现在。”
舒敏迟愣了一下,但随即明白——胶卷筒太小,如果被搜身可能发现,吞下去最安全。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连同胶卷筒一起咽下。冰冷的金属划过喉咙,很不舒服。
“里面是什么?”她问。
“撤离计划。”温良觉终于转回头看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的撤离计划。如果今天发生意外,你立刻去港口,找‘太平洋女王’号,船员会接应你。”
“那你呢?”
“我留下。”温良觉拿起咖啡杯,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我的身份还没完全暴露,还能周旋。”
舒敏迟看着他。这个总是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伪装。他的疲惫,他的决绝,他的紧张,全都真实地写在脸上。
“不行。”她说,“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