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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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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她的作品。临窗的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书法,写的是王维的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简单的地方。”侗殿秋泡茶,“一个人住,够了。”

阿尔伯特看着墙上的字画。有一幅画的是兰花,寥寥几笔,但气韵生动。题款是:“幽谷无人,自开自落。1985年春。”

“你的画很好。”他说。

“退休后学的。以前写文章,现在写字画画,都是表达。”侗殿秋端来茶,“就像我们当年用艺术讨论一样,现在我用这些来记录时间。”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那三封信——她保存下来的,阿尔伯特的三封信。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她用透明护膜仔细地保护着。

“这些。”她推过去。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碰它们,只是看着。那是他的笔迹,他年轻时的笔迹,写着他年轻时的思考和困惑,也写着他不敢直说的恐惧和希望。

“我该说什么?”他终于开口,“谢谢?对不起?还是……”

“什么都不用说。”侗殿秋在他对面坐下,“看到你还活着,看到你成了艺术史教授,看到你还记得那些对话——就够了。”

“不够。”阿尔伯特抬起头,“四十六年,侗殿秋。四十六年的沉默,不够。”

“但那是必要的沉默。”她的声音很平静,“1945年后,中国经历了战争、解放、建设、动乱、改革开放……我在这个过程中生活,工作,活着。而你,你在德国经历了战败、分裂、重建、反思。我们各自在自己的历史里,有自己的路要走。”

“但我们本来可以有联系。”

“可能吗?”侗殿秋看着他,“五十年代,一个中国记者和一个西德教授通信?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直到八十年代,大门才慢慢打开。而那时,我们已经老了,已经有了各自完整的生活。”

阿尔伯特沉默了。她说得对。历史不是浪漫小说,是具体的时间、具体的限制、具体的选择。

“我结婚了。”他最终说,“1952年,娶了一个同为艺术史学者的德国女人。有两个孩子,现在有四个孙子。她五年前去世了,癌症。”

“我为你高兴。”侗殿秋真诚地说,“你有家庭,有传承。”

“你呢?”

“我一直一个人。”她微笑,“不是刻意,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而且,我的工作,后来那些年的运动……一个人反而简单。”

“后悔吗?”

“不后悔。”侗殿秋摇头,“我教了很多孩子书法和国画,我参与保护了很多文化遗产,我见证了这个国家的变化。我有充实的一生。”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是那本《中国古代画论辑要》,图书馆的那本,1980年博物馆处理旧书时她买下来的。

“你看。”她翻开,停在阿尔伯特写“维米尔未画雨,但云色已言”的那一页。下面,她后来补了一句:“雨终落下,滋润干涸的土地。1980年秋。”

“我后来回去找过这本书。”她说,“在图书馆的旧书处理处找到的。就买了下来。算是……一个纪念。”

阿尔伯特接过书,看着那两行跨越三十七年的字迹。维米尔未画雨,但云色已言。雨终落下,滋润干涸的土地。

一个未完成的对话,在时间里自己完成了。

“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侗殿秋说,“我1986年去德国参加文化交流时,在柏林的旧书店也找到一本。同样的版本。我买了,放在这里。”

她指向书架,那里确实有一本同样的书。两本书,跨越欧亚大陆,在四十六年后,在同一个房间里。

“就像镜像。”阿尔伯特轻声说。

“就像维米尔的倒影。”侗殿秋微笑,“模糊,不完整,但真实存在。”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1989年的上海,和1943年的上海重叠,又不完全相同。

六

晚上八点,阿尔伯特准备离开。

在门口,侗殿秋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算是迟到的回礼。”

阿尔伯特打开,里面是一本新的素描本,还有一支毛笔、一块墨锭、几张宣纸。

“你父亲的素描本,我修复后给了索菲亚,那是她父亲的遗物。”侗殿秋说,“但这个,是给你的。也许你可以试着画点什么,用中国的方式。不是追求形似,而是追求神似。”

阿尔伯特接过:“我会试试。虽然我知道自己永远画不好。”

“重要的不是画得好,是画的过程。”侗殿秋看着他,“就像重要的不是我们说了什么,是我们曾经对话过。”

阿尔伯特点头。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像当年在博物馆那样,用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另外三指伸直。一个框取画面的手势。

侗殿秋也做出同样的手势。透过那个“画框”,他们看见彼此:两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有光。

然后他们放下手。阿尔伯特说:“我明天下午两点去机场。上午……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

“博物馆对面有家豆浆店,八点开门。”

“八点见。”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弄堂里回响。侗殿秋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转角。然后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没有流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宁静的释然。就像一幅画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不是预想中的样子,但正是它该有的样子。

她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宣纸,磨墨。毛笔蘸饱墨汁,她悬腕,写下八个字:

“云开见山,鱼游入海。”

然后她在旁边用小字题款:“己巳年冬,与故人重逢后作。”

云开见山——四十六年的云雾散开,庐山真面目终于显现。鱼游入海——那条在书页边缘游了四十六年的小鱼,终于游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放下笔,让墨迹自然晾干。窗外的上海夜晚,宁静而深邃。

七

第二天上午八点,豆浆店里。

阿尔伯特和侗殿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豆浆、油条、小笼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典型的上海早晨。

“和以前不一样了。”阿尔伯特说,“但又有相同的东西。”

“城市就像一个人,会变老,会变化,但有些东西留在骨子里。”侗殿秋夹起一个小笼包,“比如这家的手艺,三代人了,味道没变。”

他们吃着早餐,聊着普通的话题:阿尔伯特的孙子们在学什么,侗殿秋的书画班有什么有趣的孩子,柏林的艺术展览,上海的新博物馆。像两个老朋友,像任何两个在这个年纪重逢的人。

九点半,他们走出豆浆店。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送你回酒店吧。”侗殿秋说。

“不用,我走回去。想再看看上海。”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经过外滩时,黄浦江上船只往来,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房屋——要等到几年后,那里才会崛起成为金融中心。但现在这样也很好,有过去的样子。

“你会再来上海吗?”侗殿秋问。

“会的。明年有个国际艺术史会议,可能会在这里举办。如果成行,我会来。”

“那很好。”

“你会来柏林吗?”

侗殿秋想了想:“也许。我一直想去欧洲看那些原作——我们在信里讨论过的那些画。维米尔的倒影,伦勃朗的目光,委拉斯开兹的镜子……想亲眼看看。”

“如果你来,我带你去看。不仅是博物馆,还有柏林墙倒塌的地方,还有那些在战争中幸存、又被重建的东西。”

“那说定了。”

他们走到酒店门口。十一点,距离阿尔伯特去机场还有三小时。

在旋转门前,他们停下。周围人来人往,出租车按着喇叭,门童在帮客人搬行李。一个普通的上海上午。

“那么,”阿尔伯特说,“再见。”

“再见。”侗殿秋微笑,“一路平安。”

没有拥抱,没有握手,只是点头。就像四十六年前在图书馆台阶上那样。

阿尔伯特走进酒店,回头看了一眼。侗殿秋还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围着,就像昨天在图书馆前那样。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色的光。

他抬起手,再次做出那个框取画面的手势。

她也抬起手回应。

然后她转身,汇入人流,消失在上海的街道上。这次,她没有回头。

阿尔伯特放下手,走进酒店大堂。电梯里,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刚刚经历了一生中最重要也最平静的重逢。

回到房间,他收拾好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然后他打开侗殿秋给的纸袋,拿出那本空白素描本。翻开第一页,他拿起钢笔——不是毛笔,他还不会用——想了想,画了一条简单的线,从页面左下角开始,向右上角延伸,然后消失在边缘。

就像那条鱼游走的轨迹。

他在下面用德文写:“给D.T.:线没有终点,只有方向。A.W.,1989年11月10日,上海。”

然后他合上素描本,放进行李箱。和那三封信,那块瓷片,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放在一起。

下午两点,他坐车去机场。路上,他看着窗外的上海,这个他来过两次的城市——1943年来,1945年走;1989年来,1989年走。中间隔了四十六年,一个人的一生。

机场,登机口,航班号LH728,法兰克福转机柏林。

他坐在候机室里,拿出那本《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翻到画小鱼的那一页。现在他知道了,那条鱼游了四十六年,从上海到柏林,从1943年到1989年,从一个年轻人的铅笔尖到一个老人的记忆里。

但它还在游。就像那条线,没有终点,只有方向。

广播响起:“前往法兰克福的旅客请登机……”

阿尔伯特合上书,放进随身包。站起身,走向舷梯。

飞机起飞时,他从舷窗看着上海在下方缩小。这次没有战争,没有紧急撤离,没有未知的恐惧。只有平静的告别,和也许还会再见的可能。

他看着手中的登机牌,上面印着日期:1989年11月10日。

四十六年前的同一天,1943年11月10日,他给侗殿秋写了第一封信,关于柯柯施卡和八大山人。

一个圆,用了四十六年画完。

但也许不是圆,是螺旋——回到相似的地方,但已经不在同一个平面。

飞机穿过云层,上方是湛蓝的天空,下方是翻滚的云海。阿尔伯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侗殿秋昨天说的话:“重要的不是我们说了什么,是我们曾经对话过。”

是的。他们曾经对话过。在战争的阴影下,在死亡的威胁下,在谎言的包围中,他们用艺术的语言,进行了一场关于真实的对话。那场对话持续了两年,沉默了四十六年,然后在今天,完成了一个句号——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分号。

对话还会继续吗?也许不会以信件的形式,也许不会经常见面。但那种理解,那种共鸣,那种通过艺术建立的联系——那已经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像墨迹渗入宣纸,成为纤维本身。

他们的对话就是这样一幅画。有留白,有破损,有模糊处,但整体是完整的,真实的,有生命力的。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阿尔伯特睁开眼睛,从随身包里拿出那块青瓷碎片。“不忘”两个字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不会忘记。她也不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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