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半截烟 > 第10章 chapter7.

第10章 chapter7.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7

一

周日清晨五点,上海还在沉睡。

阿尔伯特已经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房间里的行李箱立在门边,像一座沉默的墓碑。他坐在窗前的椅子里,看着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再转为鱼肚白。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还有一本翻开的书——那是他父亲战前出版的哲学著作《真理与表象》,扉页上有父亲的签名:“给阿尔伯特,愿你在真实中找到自由。”

自由。多么奢侈的词。他现在要回到的柏林,是一个连思想都被囚禁的地方。而他刚刚离开的上海,则是一个连呼吸都要计算代价的地方。

六点整,敲门声响起。施密特副领事走进来,脸色比昨天更加凝重。

“准备好了吗?”

“好了。”

“车子八点来接你去机场。但在那之前……”施密特停顿了一下,“山本大佐要求见你。在他的办公室,七点。”

阿尔伯特的心沉了下去:“理由?”

“没有说。只说‘告别’。但我建议你小心。”施密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收到柏林的一些风声……你父亲的情况可能不太好。你回去后,可能需要面对一些……审查。”

“我猜到了。”

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保重,阿尔伯特。你是个正派的人。在这个时代,这既是优点,也是弱点。”

他离开后,阿尔伯特起身开始最后的检查。他打开行李箱,确认那三封信还在夹层里。还有索菲亚给的鸽子徽章,父亲的照片,几本无法割舍的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列文斯基的素描本拿了出来——那是索菲亚父亲的遗物,他不能带走,应该留给需要的人。

但留给谁?怎么留?

他想起了昨晚博物馆里,侗殿秋塞进画框的纸条。那个小角。如果侗殿秋还在上海,如果她有机会……也许她会回去取。也许她会在那里找到素描本。

一个计划慢慢成形。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他快速写了一张纸条,用中文:

“致发现者:此系流亡画家遗物,盼妥善保管。若遇其女索菲亚,请转交。愿艺术见证的记忆永不消失。”

他将纸条夹在素描本第一页,然后将素描本放进一个牛皮纸袋。六点半,他走出领事馆,没有叫车,步行前往博物馆方向。

清晨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阿尔伯特快步走着,大衣领子竖起,遮住半张脸。

走到博物馆附近时,他放慢脚步,观察四周。博物馆大门紧闭,侧面的员工通道开着一条缝——这是夜班警卫换岗的时间,他知道这个规律,因为以前为展览工作时常在这个时间过来。

他等待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警卫出来抽烟。趁着警卫低头点烟的几秒钟,他快速闪进员工通道。

通道里昏暗潮湿,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阿尔伯特凭着记忆往前走,穿过走廊,来到主展厅。晨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柱。

展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展品在寂静中陈列:青铜器沉默,陶俑微笑,书画在玻璃后呼吸着被控制湿度的空气。

他走到那幅《庐山高图》前。画框与墙壁的缝隙里,那个小纸角还在。他没有碰它,而是将牛皮纸袋轻轻放在画下方的展台边缘,用一张展览介绍单半遮着。

然后他后退一步,看着这幅画。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缭绕的小径,隐现在林间的屋舍。中国画的“可游可居”——邀请观者走进去,成为画的一部分。

他和侗殿秋,就像画中两个看不见的旅人,在不同的山道上行走,偶尔在云雾散开的瞬间看见彼此,然后继续各自的旅程。从未真正相遇,但始终知道对方的存在。

这就够了。

不,永远不够。但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的命运里,这已经是最接近“足够”的状态。

他转身离开。走到展厅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晨光正好照在《庐山高图》上,那些用墨色渲染的山体泛着微妙的光泽,仿佛有了生命。

然后他看见了——展台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人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住了。有人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

是侗殿秋?还是博物馆的警卫?或者是山本的人?

阿尔伯特没有停留,继续向外走。脚步平稳,但心跳如鼓。如果那是侗殿秋,她看见他了吗?她看见素描本了吗?如果那是别人……

他走出员工通道时,警卫还在抽烟,没有注意到他。他快步离开博物馆区域,走到下一个街口才放慢脚步。

怀表显示:六点五十分。距离见山本还有十分钟,距离离开上海还有十五个小时。

二

博物馆展厅的阴影里,侗殿秋屏住呼吸,直到阿尔伯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

她从藏身的展柜后面走出来,脚步轻得像猫。刚才阿尔伯特进来时,她和索菲亚就躲在几米外的青铜器展区后面,借着晨光熹微和展品的遮挡,没有被发现。

她走到《庐山高图》前,先取下画框缝隙里的纸条——那是她昨晚塞进去的,给阿尔伯特的最后信息。纸条还在,说明他没有取。是因为没看见?还是因为不能取?

然后她看见了展台边缘的牛皮纸袋。她拿起,打开,看见素描本的瞬间,手指微微颤抖。列文斯基的素描本。阿尔伯特留下了它,还附了纸条。

她翻开素描本,那些熟悉的线条,那些上海街景,那些在苦难中依然鲜活的日常。最后一页,那行字:“艺术是我呼吸的方式。即使在这个让我无法呼吸的城市。”

索菲亚从藏身处走出来,看见素描本,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伸手触摸那些线条,像触摸父亲的指尖。

“他留下了……”索菲亚的声音哽咽。

侗殿秋将素描本递给她:“你父亲的作品。现在物归原主。”

“可是韦伯博士……”

“他有他的路要走。”侗殿秋望向展厅入口,阿尔伯特消失的方向,“我们有我们的。”

她看了眼怀表——她当掉了自己的表,这是从博物馆办公室“借”来的一个旧钟表。七点整。阿尔伯特现在应该去见山本了。那将是最后的考验。

“我们需要离开了。”她对索菲亚说,“博物馆八点开门,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出去。”

“怎么出去?”

侗殿秋思考着。员工通道有警卫,正门还没开。但博物馆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应急出口,在古籍修复室后面,通向一条小巷。她以前采访博物馆馆长时偶然得知的。

“跟我来。”

她们穿过展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晨光越来越亮,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走过青铜器区时,那些三千年前的鼎、爵、簋沉默地注视着她们,仿佛在见证又一个时代的过客。

修复室的门锁着,但锁很旧。侗殿秋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长的发簪——这是老陈教的小技巧——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房间里堆满了等待修复的古籍和书画,空气里有霉味和浆糊的味道。侗殿秋找到后墙的应急门,那是一个不起眼的木门,门栓已经锈蚀。她用力拉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堆着垃圾箱和废弃的建材。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苏醒的气味。

“快。”侗殿秋拉着索菲亚走出去。

她们沿着小巷快步行走。侗殿秋的计划是:先带索菲亚去一个临时的安全点——她当铺老板安排的备用地址,然后再想办法送她出城。但首先,她需要确认组织的状况,确认老陈是否安全。

走到巷口时,她停下来,示意索菲亚别动。她小心地探头观察街道。清晨的马路开始有行人,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小跑,早点摊冒出蒸汽。

看起来正常。但她看见了不正常的细节: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熄着火,但车窗后似乎有人。斜对面的茶馆二楼,窗帘微微晃动,露出半张脸——是那个服务生。

被监视了。博物馆周围已经被布控。

她缩回头,大脑飞快运转。山本在等阿尔伯特,但同时也在监视博物馆。为什么?因为他猜到侗殿秋可能在这里?还是因为他知道索菲亚在逃,而博物馆是可能的藏身地?

或者,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用阿尔伯特做诱饵,同时抓捕侗殿秋和索菲亚。

“我们不能从这里出去。”她低声对索菲亚说,“有埋伏。”

“那怎么办?”

侗殿秋看着小巷的另一端。那端通向另一条街,但可能也有监视。她们被困在中间了。

她想起博物馆的另一个出口——地下储藏室的通风井,通向隔壁银行大楼的后院。那是战争初期为防轰炸设计的紧急通道,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也是在一次采访中偶然听老馆长提起的。

“退回博物馆。”她说。

“可是……”

“相信我。”

她们退回修复室,关上门。侗殿秋找到储藏室的入口——在修复室地板的一个活板门,上面堆着几个空画框。她移开画框,拉开活板门,露出一段向下的铁梯。

“下去。”

索菲亚先下,侗殿秋跟上,然后从里面拉上活板门。下面一片漆黑,只有从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旧纸张的味道。

侗殿秋打开手电筒——这是她从博物馆应急箱里拿的。光束照亮了狭窄的通道,两边堆满了木箱和卷轴。

“这边。”

她们在迷宫般的储藏室里穿行。侗殿秋凭着记忆寻找通风井的位置。这里就像一座地下的宝库,存放着来不及或无法展出的文物:战乱中抢救出来的古籍,不适合公开的宗教画,还有那些被时代判定为“不合时宜”的艺术品。

在一个转角处,她看见一个熟悉的木箱——箱盖上用德文写着“列文斯基作品,待处理”。她停下来,打开箱盖。里面是那十七幅画,油布包裹着,沉默地躺着。

“父亲的作品……”索菲亚轻声说。

侗殿秋看着那些画,想起阿尔伯特在仓库里冒险拯救它们的样子。他做了他能做的。现在轮到她了。

她合上箱盖,继续向前走。终于找到了通风井——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垂直通道,墙上有锈迹斑斑的爬梯。

“你先上。爬到顶有一个铁丝网盖子,推开就是银行后院。”

索菲亚开始爬,侗殿秋在下面用手电筒照明。爬梯的锈屑纷纷落下,在光束中飞舞。

爬到一半时,索菲亚突然停下:“上面……有声音。”

侗殿秋屏息倾听。确实有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日语。

银行后院也有人。她们被包围了。

三

上午七点十分,阿尔伯特走进山本大佐的办公室。

山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正在泡茶,动作缓慢而精确,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韦伯博士,请坐。”山本没有抬头,“最后一天在上海,我想请您喝杯茶。正宗的玉露,从京都带来的。”

阿尔伯特坐下:“谢谢。”

山本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是清澈的淡绿色,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青草的香气。

“喝茶讲究‘一期一会’。”山本说,“意思是,每一次相遇都是唯一的,不会再重来。所以要珍惜当下。”

阿尔伯特点头,端起茶杯。茶很烫,但他没有放下。

“您今天的航班是晚上十点。”山本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还有十几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解决一些……未完成的事情。”山本抬起眼,“比如侗殿秋女士。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阿尔伯特的心跳平稳:“不知道。昨天博物馆酒会后就没有见过。”

“是吗?”山本微笑,“但我的人报告说,今天清晨六点半左右,在博物馆附近看见了您。您去那里做什么?”

来了。直接的质问。

“散步。”阿尔伯特放下茶杯,“临走前想再看看上海的早晨。路过博物馆时,想起昨天的展览,就进去看了看——员工通道正好开着。”

“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展品还是那些展品。不过清晨的光线下,《庐山高图》显得特别有层次感。中国画的魅力就在于此——不同时间看,有不同的感受。”

山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您真是个纯粹的艺术家,韦伯博士。即使在这样的时刻,还在谈论艺术。”

“艺术是我唯一懂的领域。”

“也许吧。”山本站起身,走到窗边,“但有时候,艺术也会成为掩护,不是吗?比如用艺术讨论传递信息,用画展作为见面地点,用图书馆借书传递纸条……”

阿尔伯特没有回应,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些,苦涩的味道更明显。

山本转过身:“我知道您和侗殿秋之间有某种联系。我也知道您帮助了一些……不该帮助的人。但我不打算追究。因为您要走了,而我要的,是侗殿秋和她保护的那个犹太女孩。”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索菲亚·列文斯基。画家的女儿。昨晚‘里斯本号’被拦截后,她逃跑了。有人看见她和一个中国女人在一起——那个中国女人,很可能是侗殿秋。”山本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我需要找到她们。而您,可以帮助我。”

“怎么帮?”

“很简单。侗殿秋信任您。如果您联系她,说要告别,要给她什么东西……她会出现的。”

阿尔伯特抬起眼,与山本对视:“即使我联系她,她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危险的时候?”

“因为您有她想要的东西。”山本的目光变得锐利,“列文斯基的素描本。您今天早上放在博物馆的那个牛皮纸袋。如果侗殿秋在博物馆附近,如果她看见了您,她可能会回去取。但如果她不在……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诱饵,让她知道素描本在哪里。”

“我不明白。”

“您会明白的。”山本坐回椅子,“我们已经在博物馆周围布控。如果侗殿秋出现,我们会抓住她。如果她不出现……那么您需要写一张纸条,用你们约定的方式,告诉她素描本的位置。我们会‘不小心’让这张纸条落到她手里。”

阿尔伯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山本什么都知道。知道素描本,知道博物馆,知道他们约定的通信方式。这意味着什么?有内奸?还是长期的监视已经破解了他们的密码?

“如果我拒绝呢?”他平静地问。

“那么您可能无法按时登机。”山本的声音依然温和,“柏林方面可能会收到一份报告,关于您在上海期间的‘可疑活动’。您父亲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了,如果再添上这些……您明白后果。”

阿尔伯特沉默地看着茶杯。茶汤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膜。他想起侗殿秋信中的话:“真正的艺术站在真实的一边。而真实,往往恰好站在权力的对立面。”

他现在站在十字路口。一边是安全离开,回到父亲可能已经遇害的柏林;一边是保护侗殿秋和索菲亚,但可能失去一切,甚至生命。

但真的是选择吗?如果他出卖侗殿秋,即使安全回到柏林,他将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将如何在镜子里看自己的眼睛?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本大佐,”他说,“您知道中国画论中有一个概念叫‘留白’吗?”

山本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画面不画满,留下空白。这空白不是空虚,而是让观者自己填补,让想象有空间。”阿尔伯特站起身,“我和侗殿秋女士的交往,就像一幅‘留白’的画——表面是艺术讨论,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密谋,没有传递,没有您想象的那些故事。只是两个对艺术感兴趣的人,在乱世中寻找一点精神的慰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您要抓她,请便。但我不会成为您的诱饵。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根本没有诱饵。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

这是最高明的谎言:说出部分真实,掩盖关键真实。他们之间确实有超越寻常的联系,但那联系建立在真实之上,而非阴谋之上。

山本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办公室里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终于,山本笑了,笑声干涩:“很好,韦伯博士。您选择了艺术家的尊严。我尊重这个选择。”他按下桌上的铃,“您可以走了。祝您旅途平安。”

门开了,一个士兵站在门口。

阿尔伯特点头,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山本叫住他:“等等。”

他回头。

山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这个,送给您。算是告别的礼物。”

阿尔伯特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蝉——中国古人放在死者口中的葬玉,象征复活与永生。

“蝉从土中出,褪去旧壳,获得新生。”山本说,“也许有一天,我们都需要这样的新生。”

阿尔伯特盖上盒子:“谢谢。”

他离开山本的办公室,走出海军武官处。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感到一阵眩晕。怀表显示:七点四十五分。距离登机还有十四个小时。

他手里握着那个木盒,玉蝉在里面沉默着。

四

博物馆地下储藏室里,侗殿秋关掉手电筒。

上面银行后院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日语对话和皮靴踩地的声音。她们被困住了——下面是死路,上面有追兵。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