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
周六清晨,上海笼罩在一场罕见的细雪中。雪花碰到地面就化了,街道变得湿漉漉的,映出铅灰色的天空。阿尔伯特站在领事馆房间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在风中颤抖。
他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两套西装、几件衬衫、几本无法割舍的书、父亲的照片、索菲亚给的鸽子徽章。还有那三封侗殿秋的信,藏在行李箱夹层的防水布里。其他一切——笔记、文件、多余的衣服——都将留下。
敲门声响起。施密特副领事走进来,扫了一眼房间:“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柏林来电报确认了你的航班。明天晚上十点,虹桥机场。军用运输机,经莫斯科中转。”施密特压低声音,“阿尔伯特,有人要我转告你:登机前别去任何地方,别见任何人。”
“谁要你转告?”
“你不需要知道。只要明白——最后的几个小时最危险。”施密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他在柏林郊区的家里……被带走了。三天前。”
阿尔伯特感觉胃部一阵抽搐:“罪名?”
“‘政治不可靠’‘破坏国家团结’之类的。你知道的,现在不需要具体罪名。”施密特转过身,眼神复杂,“你回去后可能也会被调查。做好准备。”
“我一直都在准备。”
施密特点点头,离开房间。门关上后,阿尔伯特坐进椅子里,双手捂住脸。父亲被带走了。这意味着什么?审讯?集中营?还是更糟?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悲伤和愤怒现在是奢侈品,他需要清醒的头脑。今天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确认“里斯本号”是否安全离港。
但怎么确认?他不能直接联系任何人,山本的监视可能已经无处不在。
电话响了。阿尔伯特犹豫了一下,接起。
“韦伯博士吗?这里是震旦大学图书馆。”一个女声,听起来年轻而官方,“您借阅的《欧洲绘画技法史》已经超期两周了,请今天之内归还,否则会有罚款。”
“我今天就去还。”
“好的。另外,您预约的《中国古代画论辑要》已经可以取了,请在下午三点前来。”
电话挂断。阿尔伯特放下听筒,心跳加速。这不是图书馆的常规通知。《欧洲绘画技法史》——他根本没借过这本书。这是暗语。
“超期两周”——情况紧急。“今天之内归还”——需要立刻处理。“《中国古代画论辑要》已可领取”——下午三点在图书馆见面。
是侗殿秋。她知道了什么?需要见他?还是警告他?
太危险了。山本的人可能已经在监视图书馆,甚至监听电话。但如果是紧急情况,如果“里斯本号”出事了……
阿尔伯特看了眼怀表:上午九点。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六小时。他需要先去一趟领事馆档案室,完成最后的文件交接——这是合理的行程,然后“顺便”去图书馆还书。
他拿起行李箱旁的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本要归还的书,包括那本真正的《荷兰黄金时代绘画》。他小心地将一本薄册子夹在中间——那是他昨晚写的,关于维米尔和伦勃朗的对比笔记,实际上是用他们约定的密码写了最后的信息:父亲被捕。我周日离。勿再联系。保重。
如果侗殿秋能拿到这本书,她会破译的。
九点半,他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但能感觉到某种紧绷的气氛。领事馆今天异常安静,连打字机的声音都听不到。
二
同一时间,侗殿秋在报社收到了一份让她全身冰凉的电报。
电报来自香港,署名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商业公司,但用了组织约定的编码。她躲进洗手间,用随身携带的小药瓶里的液体涂抹纸面,字迹显现:
Lisbon未能启航。港口突检。二十七人中十九被捕。索菲亚在逃。情况危急。建议所有关联人员紧急避险。
十九人被捕。索菲亚在逃。侗殿秋闭上眼睛,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失败了。几乎完全失败了。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希望——现在都成了审讯室里的囚徒。
索菲亚。十六岁的女孩,画家的女儿,现在在上海的某个角落逃亡,追捕者可能已经在路上。
她必须找到她。但怎么找?上海这么大,一个逃亡的犹太女孩能躲到哪里?而且她自己可能也被监视了——山本的人,那个服务生,还有其他眼睛。
还有阿尔伯特。他明天就要撤离了。如果“里斯本号”出事与他有关,如果被捕的人供出什么……那他登机前就可能被拦截。
她需要警告他。但怎么警告?电话已经打了暗语,约了下午三点图书馆。但那是几个小时之后。如果危险已经迫近……
侗殿秋走出洗手间,回到办公室。她强迫自己坐下,开始整理一篇无关紧要的稿件——关于春节民俗的,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老陈还没有消息。组织还在清理中。她现在是孤身一人。
她看了眼桌上的日历:周六。下午三点。图书馆。
还有一个办法。更危险,但更直接。
她起身,拿起手提包,对同事说:“我去印刷厂看看春节特刊的版样。”
走出报社大楼,她没有往印刷厂的方向,而是拐进了旁边的小巷。雪已经停了,但寒风刺骨。她拉紧围巾,快步走着,不时从商店橱窗的反光观察身后。
没有明显的尾巴。但这不代表安全。
她走到南京路的一家当铺前,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柜台上摆着各种抵押品。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用放大镜看一枚玉镯。
“老板,我想当个东西。”侗殿秋说。
老板抬起头,看见她,眼神微变:“什么物件?”
她从手腕上摘下那块银色手表——母亲留给她的,瑞士老款,表带已经磨得发亮。“这个。”
老板接过,仔细看了看:“战前的东西了。现在不值钱。三十块。”
“四十。”
“三十五,不能再多。”
“成交。”侗殿秋压低声音,“另外,我需要传个口信。给闸北区三马路‘王记裁缝铺’的王师傅:表妹病了,急需一味药,今天就要。”
老板数钱的手停顿了一秒:“什么药?”
“当归三钱,党参五钱。”这是紧急联络的暗语,意思是:立即启动备用安全屋,有人需要藏匿。
老板点点头,把三十五块钱和当票推过来:“下午来取药。”
“谢谢。”
侗殿秋收起钱和当票,走出当铺。这是她能做的:为索菲亚准备一个藏身之处。但首先得找到她。
而阿尔伯特……下午三点图书馆。在那之前,她需要确认“里斯本号”事件的更多细节,以及阿尔伯特是否已经被牵连。
她走进一家咖啡馆,坐在角落的位置,要了杯热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画的是八大山人那只翻白眼的鸟,眼睛向上,看着无法触及的天空。
三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阿尔伯特走进震旦大学图书馆。
他手里拿着帆布包,里面装着要归还的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埋头阅读。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空气中飘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他先走到还书柜台,递上《荷兰黄金时代绘画》和其他几本。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接过书,漫不经心地检查:“超期了,有罚款。”
“我付。”
管理员翻开《荷兰黄金时代绘画》,检查书页是否完好。阿尔伯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如果管理员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用铅笔做的微小记号,那些在特定单词下的点……
但管理员只是粗略翻过,就盖上了还书章:“罚款五角。”
阿尔伯特付钱,接过收据。然后他说:“我还有一本预约的《中国古代画论辑要》,说今天可以取。”
“名字?”
“阿尔伯特·韦伯。”
管理员在记录本上查找,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厚书:“这本。借期一个月。”
“谢谢。”
阿尔伯特接过书,沉甸甸的。他走到艺术史区,在第三排书架前停下——这是他们约定的位置。他抽出书架上的一本《西方艺术史概论》,假装翻阅,实际上在用余光观察周围。
两点五十五分。侗殿秋还没有出现。
图书馆的门开了,进来几个人。一个教授模样的老者,两个女学生,还有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那个服务生。他果然来了。
服务生没有看阿尔伯特,径直走到期刊区,拿起一份报纸坐下。但阿尔伯特知道,他在监视。
三点整。侗殿秋没有出现。
三点零五分。还是没有人。
阿尔伯特开始担心。是她遇到麻烦了?还是她意识到危险,决定不来了?他应该等多久?
他翻开那本《中国古代画论辑要》。书很新,借阅记录上只有他的名字。他快速翻阅,在关于“留白”的章节,发现页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看不见:
画未完成,意已达。
是侗殿秋的笔迹。她来过了,把书预约在他名下,留下了信息。但她本人没有出现——这意味着她认为直接见面太危险。
“画未完成,意已达。”——这是中国画论的常见说法,指一幅画不需要画满,意境到了即可。她在告诉他:我们的对话不必有正式的结束,该说的已经说了。
但阿尔伯特觉得还有话要说。最后的话。
他思考片刻,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那行字下面,用同样小的字写道:
维米尔未画雨,但云色已言。
维米尔的《代尔夫特风景》没有画雨,但灰蓝色的云层暗示了雨意。他在回应:即使没有明确说出的东西,也能被理解。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然后走向图书馆的另一个区域——东亚艺术区,那里有几幅中国画的高仿复制品挂在墙上。他在一幅明代山水画前停下,画面上山峰重叠,云雾缭绕,一条小径隐现其中,通往不可见的深处。
服务生也站起身,看似随意地走到附近的书架前。
阿尔伯特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必须离开,但又想等一等,万一侗殿秋只是迟到……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侗殿秋从图书馆的侧门进来——那不是主入口,是一个平时锁着、只有工作人员知道的通道。她穿深灰色大衣,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把收起的伞。
她没有走向他,而是走到对面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书架,与他对视。
只有三秒。但足够了。
阿尔伯特看见她微微摇头——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然后她左手扶了扶眼镜架,一次,两次,三次。
危险。立即离开。
他明白了。他最后一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出口。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服务生的声音:“先生,您忘了东西。”
阿尔伯特回头。服务生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是他的,他根本没带笔记本。
“这不是我的。”他说。
“哦,抱歉。”服务生微笑,但那笑容冰冷,“认错了。”
阿尔伯特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冷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回放刚才的画面:侗殿秋的摇头,扶眼镜的动作,还有她眼神里的某种东西——是警告,是告别,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两个街区后,他拐进一家邮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昨天就准备好的,画面是上海博物馆的外景。背面他用法语写了一段关于中国青铜器的话,但某些字母上有微小的点。
他用普通墨水又描了一遍那些点,确保不明显但可识别。然后写上地址:侗殿秋在《申报》的地址。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这是他最后的信息。用他们开始的方式结束:一张明信片,一段艺术评论,一些隐藏的点。
走出邮局时,天空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黄昏的光线中旋转,像被撕碎的纸片。
四
侗殿秋在阿尔伯特离开后五分钟,才从图书馆的侧门出去。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穿过工作人员通道,从图书馆的后院离开。那里连着一条小巷,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杂物。她快步走着,心跳还没有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