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多的南方依旧炙热,连着海水都温暖怡人,可是沈绥言坐在水里,却觉得身上前所未有的清爽。
那之后,他们全身湿透地坐在沙滩上晒太阳,虽然谁也没有说话,但是时光却莫名地很惬意。
天黑时,沈绥言率先从海边离开,然后打车回了家。
沈绥言家住一个豪华的别墅小区,出租车进不去,所以沈绥言在小区门口下车,然后走路到沈家大宅门口。随即他轻车熟路地输指纹开门,只不过门一开,就有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玄关处。
中年女人姓唐,是家里的保姆,一个敦厚老实的女人,沈绥言叫她唐阿姨。
而此时唐阿姨看着门口的沈绥言,眼里没有丝毫惊讶,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着的战栗和恐惧,随后她用口型对沈绥言说:沈先生回来了。
沈先生其实就是沈步,沈绥言的亲爹,同时也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只是,他平时很少这么早回来。
基本上,早晨沈步还在睡觉时,沈绥言就已经去上学了,晚上沈绥言回来,沈步还没有到家,所以他们虽然在一个屋檐下,却基本不会见面。
而今天,这大概是沈绥言出院后父子俩儿第一次会面。
沈绥言虽然反感和沈步见面,但是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反倒是唐阿姨一脸担忧。他轻轻拍了一下女人的肩以示安抚,然后便走进了沈家大门。
沈家大宅的装潢奢华,器物名贵,却又透着一股典雅,以至于不会显露出庸俗之气。
可是沈绥言却看哪哪不顺眼,甚至可以说,他厌恶这个地方,恨不得一把火全烧了。
只是现在,他可没有精力去嫌弃这个地方,因为有人更需要他花精力去对付。
只见在一张玉石长桌尽头,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熨帖合身的黑色衬衫,打了个深蓝色领带,看上去身材打理得很好,一副上层社会的精英模样。
但是,久居上位者的身份,使他哪怕只是坐着吃饭,也有足够震摄人的威严。尤其当男人放下手中刀叉,抬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人看时,总会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就连沈绥言也不例外。
他僵住脚步,。停在离长桌不远的地方,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并且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握成了拳,手掌心中传来的痛感让他在面对沈步时,可以尽量保持冷静。
这是他最后的可怜的尊严。
一时,客厅里气氛既沉默又诡异,有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正好此时,唐阿姨终于舍得从门口挪开,她颤颤巍巍地回到客厅,沉闷又拖沓的脚声,给这压抑的氛围带来一口喘息的机会。
沈步将那极具威力的目光从沈绥言身上挪走,随即他又重新拿起了刀叉,继续吃自己的晚餐,他不咸不淡地开口:“坐下。”
沈绥言暗暗舒了口气,随后在长桌的另一头,也就是沈步的对面坐下。
只见桌上摆放了一盘正热乎的牛排,刀叉摆在盘子侧边。他其实没胃口,但还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过了没一会儿,沈步突然说道:“最近很闲啊。”
明明是一副长辈关心后辈的口吻,沈绥言却突然绷紧了后背的肌肉线条,仿佛是被审问的犯人。因为他敏锐地从沈步话语中,听出了危险的讯息。
“没。”沈绥言低声道。
“烧教室,好玩吗。”
沈步的嗓音低沉,短短几个字,却透露出异样的笑意。
沈绥言紧咬牙关,握着叉子的右手手指有些发白,但到底是没有吭声。
沈步鹰一般抬起眼睛,从沈绥言略弯的脊背上刮过。他并没有计较孩子的不吱声,对他而言,一个听话的孩子远比一个调皮的孩子更有价值。而他相信,孩子的某些“坏习惯”是可以经过调教后改正的。
于是沈步无声笑了一下,说:“其实,地下室也很好玩。”
“好玩”二字在他的嗓音中几番辗转,另添一番扭曲的意味。
而沈绥言在听见“地下室”三个字时,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也许是回忆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沈绥言不禁有些失神,而正是这个空档,一只宽大的手抚上他的肩,然后他便如同触电般开始挣扎,可是在男人不可忽视的力量前,他还是被牢牢摁在了椅子上。
原来不知何时,沈步已到了他身后。
沈绥言依旧低着头,但其实是不敢抬头,他呼吸困难般喘了口气,身上不断冒冷汗,身体也下意识绷得僵直。
就在沈绥言以为男人要做些什么时,沈步却一反常态收了压着他的力,随即,他轻轻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肩,慈祥的语气落在沈绥言耳边却仿佛是毒蛇。
沈步说:“孩子,下次想玩,找我就行了。”
语毕,沈步拿起一件西装外套直接出了门。
沈绥言脱力一般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冷汗横流,自己似乎是逃过一劫了?
沈绥言在椅子上瘫坐了好会儿,直到麻痹的痛觉神经再次发生作用,沈绥言这才感觉到右手上传来的密密麻麻的痛感。
原来他握成拳的右手还没散。
沈绥言刻意放松了自己的右手,抬起来一看,只见手掌心那儿原本已经结疤的伤口,经过这一番折腾,伤疤破裂,鲜血翻涌,狰狞得不像样子。
原本唐阿姨一直躲在一侧没吭声吭声,此时乍一看见沈绥言手上的鲜血,便急得想要上前察看,但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原因无他,只因客厅中有着好几个摄像头,在它们的注视下,唐阿姨根本不敢和沈绥言靠得太近。于是,她只能一边心疼,一边无能为力。
沈绥言将溢出的血往校服上一抹,然后若无其事地起身上楼,没有看身后的人一眼。
他进房间后,没有着急开灯,而是看了看里面闪烁的好几个红色光点,那是房间里的四个摄像头,分置在房间的四角,此时无一不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沈绥言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于是自顾自开灯,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对着出血的右手就是一顿猛冲,这期间,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等右手冲洗的差不多了之后,沈绥言将水龙头一关,然后干脆脱了上衣打算洗澡,只是没有了衣服的遮挡,他身上的那些伤痕暴露无遗。
除却手上的伤,他两条手臂上也有比较严重的烧伤,虽然现在已经结痂了,但褐色的疤痕横布在白皙的手臂上,看起来无端有些恐怖。而其他部位不同程度的烫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并不会引人注目。
反倒是他背上那些经年已久的伤痕,深深浅浅,像毒蛇一般在他脊背上攀爬,看上去更触目惊心。
而沈绥言则是无所谓地透过镜子瞄了一眼,随即将剩下的衣服除尽,开始了洗澡。
沈绥言从浴室出来后,先是从房间里拿了新纱布将右手的伤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再一边看手机一边擦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