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奚认识他?”
自然认识。
闻宿身边的大多数人陈宁奚都会在意。
只是这番话必然不可能说给闻宿听,好在钟离衍并非什么无名小辈,陈宁奚解释起来也不突兀:
“钟离公子是为钟离世家的主脉,青云榜第二十位翘楚,虽性情不羁,却也是难得的少年英才,我曾与他在青锋试炼有过一面之缘。”
青云榜是事关青锋试炼的一个榜,修真界的年轻一辈十分推崇,能上榜的几乎都是响当当的天骄们。
不过,钟离衍此人风评算不上好,不谈他红颜遍布天下,又是亦正亦邪、总爱生事端。
闻宿稍稍挑眉,“见一面宁奚就记住了他,他可真是好福气。”
钟离衍也能算作是他儿时玩伴。
闻宿与贺兰思存有一层亲缘关系在,至于钟离衍少时是贺兰思存胞兄伴读,四人少时常玩在一块,只是后来……
闻宿蓦然从回忆里抽身,因为陈宁奚轻轻碰了一下他手臂,目光还停留在奄奄一息的李三宝身上,道:“我明白他此时为何受伤了。”
“停芸,还记得我曾和你说秦六安追查过此事么?他中途线索断了一次,是因他重伤了一个嫌疑犯,但却被嫌疑犯逃脱了,想来就是此次。”
“巧了,钟离衍八年前在瑶洲游历捡了一位孤女正是阿楚,两人结伴在外游历了多年,想必这也是在游历途中。”
“如今他出现在不夜城会不会是因为阿楚?”
“你说的不无道理,阿楚是近来两个月才来风华阁的,跟剥皮发生的时间恰好吻合。”
“但我还有些许疑惑,他发现了我们,但特地给我们布下幻境的目的是什么?”陈宁奚沉吟,“说想杀我们,又不太像……”
闻宿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所以我还是吃掉他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得到他的记忆了。”
面前多了一盒果脯。
陈宁奚没有看他,只说:“我方才想起我这里还余了一盒。”
“嗯?”闻宿脑袋折到他那边,“宁奚当我是小狗吗?拿这种小玩意钓着我?”
“并非,我……”陈宁奚罕见词穷。
闻宿拿走他手上的果脯,不知为何陈宁奚挑的这些总是挺合他胃口的。
他想了想,开口道:“这不是幻境,是心魔,鬼的心魔通常是生前的执念。心魔我们无法多作干涉,现下并非他心魔最强大的时候,所以他暂时没对我们下手。”
至于何时最强大——
且说这李三宝靠着阿楚给的一瓶药迅速恢复好了,他翻过月城北边的一座山岭,来到了处为荷花村的地界。
一女子想要和情郎私奔,与府中丫鬟互换了装束,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待情郎,不曾想情郎临门一脚生了退意,女子在树下苦苦等待,偏巧遇上了游荡至此的李三宝。
李三宝重伤未愈,又存了报仇的念头,正是急需力量的时候,先是剥了女子的皮,随后将整座村庄屠戮殆尽。
时逢年关来了场大雪,阻断了内外联系。待雪化了,所有痕迹都被冲刷干净,此地偏远,案卷交到县衙上没了下文,最终归咎为魔修作乱。
再之后,李三宝前往魔域获取机缘,八年后破关而出,循着阿楚的消息到了不夜城。
剥皮既能满足他的杀欲,一张好皮又能买个不错的价钱,李三宝重操旧业,与城主府的月儿搭上了线,在不夜城肆意妄为。
……
李三宝将一名行宗弟子逼进胡同杀害,猩红的眼珠转动,牢牢吊在陈宁奚与闻宿的身上。
“是了,轮到你们了……”
“宁奚。”闻宿看向身边的人,跃跃欲试,“真的不可以吃掉吗?”
他凑近陈宁奚耳边,“他是坏人都不可以吃吗?”
陈宁奚手中的剑已然显现,那剑边缘如玉如冰砌,剑心却是一线怪异狰狞的黑,黑白相济,煞气跟灵力激荡出凛冽的寒光。
这是他的本命剑,不离。
陈宁奚一步向前,挡在闻宿面前,“小心,我来。”
“呵呵,凭你一个化神期?”李三宝周身的黑气倏然炽盛,化作无数狰狞鬼手向陈宁奚扑来。
陈宁奚的剑诀随心而出,剑光如月华流转,顷刻将鬼手斩尽。他们同为化神,鬼修虽然高出同阶普通修士,但普通修士中绝非包含陈宁奚。
他看似山间松雪般孤冷,那一缕剑意却是实实在在从杀伐中悟出。
就在此时:
“你该不会以为你高枕无忧了吧?”
闻宿身后响起阴测测的威胁,冷风先至,一把白骨拧动成利爪直取他要害,猛地——扑了个空。
李三宝一怔,嚯地转身,眸中倒映出闻宿撑伞而立的姿态,伞下半张脸陷在阴影内,乍看诡谲莫测。
这把伞实在是像陈宁奚给他的那把玉面伞,可惜玉面伞在储物戒里拿不出来,闻宿一时舍不得这把伞见了瑕疵,怜惜地瞧了瞧顶上的伞面。
他似乎十分不理解,“你是真不明白么?”
李三宝面色阴晴不定,“只有低阶的小鬼才会害怕阳光,嗤,你在骗我?”
“没有呢。”闻宿回应,“阳光真的很不舒服。”他的视线大部分落在陈宁奚身上,后者恰好分神来看过来,视线不期交汇。
闻宿停了一会,对着李三宝勾起一个淡淡的笑,眼里却是深不见底的一点红,看着些许毛骨悚然,“你指使那些人让把脏水泼到我的头上,你不认识我吗?”
“你是闻宿——”李三宝脱口又立马否认,“不可能!”
他指着陈宁奚,“他是剑阁少阁主!闻宿杀了他全家,他怎么可能和自己的杀父仇人待在一起!!”
“还是说……你骗了他!?”
李三宝语气一滞,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惊喜、疯狂、恍然大悟,纷呈在一张扭曲的人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昭告天下,我要揭发你——你是闻宿!陈宁奚,你一直把杀父仇人带在身边!你不觉得可笑吗,你——”
陈宁奚专注眼前,凝神,一剑破万法。
心魔的虚影湮灭,他的剑比身影更快一步,直直穿透李三宝的胸膛。
李三宝,或者说是李三宝的心魔低头看向自己腹部不断溢散的黑气,不可置信,“你的剑、你的剑……”
剑气至纯至阳,如烈火般将鬼气焚烧除尽。
与此同时,月城一处僻静的窄巷内,一个身形猛地晃动,半晌,月光照在他如朽木般腐化的皮囊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喉咙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