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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宿没想到人间的鬼会怕太阳。
他一来身处在寸草不生的荒郊,阳光一晒,浑身都烧着疼,他甚至隐约能听到皮肤上有滋啦冒烟的响。
闻宿先打量了一下四周,再试图驱动一下道侣间对彼此的感应印记。
他什么都没感受到。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被禁忌之法解除了,二是灵力微弱,而道侣又离得太远了。显然,他们目前是后者。
真糟糕。
闻宿想,如果来人间没有陈宁奚在身边,那也太无趣了点。
而且他就算是鬼最多也炼气期,意味着识海打不开,他和天机也断联了。
这下连个解闷的傻子也没有。
闻宿想直接打道回府了。
但是……啊,算了,难得来一次。
闻宿眯着眼瞧了会天色,温吞吞先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待着,临行前陈宁奚给他身上挂了个包袱,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包袱一散,入目最显眼的是几套精致舒适的衣装,粗布麻衣也备着了,有斗篷、帷帽、厚厚一沓银票,甚至叶子牌、两盒干果、一个水袋、胰子、花油……最后,还有一罐子血。
闻宿举起罐子,盯着里面猩红淌动的液体。
咕嘟,很大的吞咽声。
好想喝哦,但是只有这么一点点,万一他一直找不到陈宁奚怎么办?
闻宿艰难地把这罐血埋到包袱最深处,注意力尽可能转移到其他东西上,比如——这个做工精细的胰子。
陈宁奚是认为他会沐浴?
虽然鬼没有这个需求,但这胰子的气味淡雅清幽,还有一丝微涩的药香,沐浴的话应该很不错?
这花油又是做什么的?
闻宿打开,一股子温和适宜的莲香掺着些许薄荷的凉意冒了出来,他发现底下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
【觉得热的话可以试试涂在身上。附:一个火柴小人在抹花油。】
好丑的画。
闻宿左看右看了一会儿,把纸揭下来,放进包袱内缝的口袋里,他又换上一套粗麻衣,再整理好包袱,随意选了个方位走。
*
“爹娘,你们回来了!”
李三宝站在门口迎接两个佝偻的身影。
“欸,回来了。”
李爹放下担子,李娘把担子里快要压扁的东西都拿出来,听李三宝急道:”小妹还没醒,浑身可烫嘞!”
李娘忙往屋里头去,李爹也走,可又想到了什么,从衣领里摸出块脸大的饼子,撕了大半给李三宝,“你跟小弟分。”
李三宝视线直勾勾挂在饼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忍着腹中绞痛的饥饿问:“爹、娘,你们吃了没?”
“吃了、吃了。”
李三宝又把饼掰开,大头给了小弟,剩下的囫囵一口吞了,连个滋味都没尝出,可肚子里的烧疼感丝毫没缓解,还愈发强烈。
吃完了,李三宝眼巴巴看着小弟还在啃,他禁不住把拿饼的几个指头嗦了一遍,尝到点微末的葱油味。
这年头连糙米都吃不上,更别说有什么油水下肚,李三宝晓得这饼是稀罕东西,但是……
李三宝瞥向一扁担鼓鼓囊囊的竹编物,早上去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一个铜板都没卖着。
他进了里间,问李爹:“爹,饼子哪来的?”
李爹正给李小妹喂饼,“回来路上碰着你二姐婿,他说在大老爷厨房拿的!”
李三宝上头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姐,大哥前些年征兵离了家,到现在还没个音讯,二姐嫁了镇上一官老爷府上的伙夫。老爷心善,一天下来吃剩的赏给下人,二姐婿分着一点偶尔会送过来他家。
人人家里揭不开锅,他们也就靠这一点解燃眉之急。
闻宿坐在粗糙的茅草屋顶上,将李三宝家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抛了个竹编球,是在李三宝家后院捡的。
快到夜里,村里一片死沉沉的暗,没人看得到闻宿,他完全化成了鬼身,轮廓有些透,眸子里的暗红不加掩饰。
他把村里挨家挨户都看过了,只有李三宝这家有活人气息,其他村民虽是动的,在闻宿眼里却无异于行尸走肉。
这很奇怪,他难道来了个死村不成?
闻宿换了个姿势,把腿支起来。
他很习惯枯守漫长的时间。
等李三宝家里人都歇下后他在村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有些读书人家中放了书,闻宿翻看过后大致了解了身处的朝代。
今天下分崩离析,大小诸国星罗棋布,攻伐不断,战火连年。
而他此刻身处的天昭朝,不过是这乱世中不起眼的一个小国,立国才堪堪九栽,根基浅薄,连疆域都尚未完全稳固,更谈不上与诸国争霸。
此朝最为与众不同的,便是那异于诸国的女尊建制——女子掌家、女子从政,朝堂上寥寥几位掌权者皆是女子。
边关的守将、地方的县吏,也偶有女子身影,男子则多守着田宅、操持内事,如此颠倒阴阳的规矩,自建国起便没被世人接受。
天昭既没有大国的底蕴,也没有足够强悍的兵力,只能在诸国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一边防备着邻国吞并,一边镇压着国内非议,势力刚有几分起色,便被战乱与内忧拖得举步维艰,在乱世里苟延残喘。
自天昭建朝以来,灾荒不断,先是涝灾淹了为数不多的良田,后是大旱数月,遍地干涸。譬如这大牛村,田间裂土绵延,庄稼尽数枯死,百姓连糠麸都吃不上,更穷苦些的地方饿殍遍野。
国库空虚,粮草都供应不上,哪里有赈灾粮可言?偶尔费尽心思从那些权贵身上扒下来的一点粮食,还没送到城镇乡里,便被沿途的道道关口克扣殆尽,底层百姓只能在死亡线上苦苦煎熬。
大牛村即是底层中的底层。
啊……
闻宿把乱七八糟的书简丢回原位。
他怎么记着,天昭朝,是人间百年前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