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连下了两夜，等势头弱了些，众人纷纷启程，镇子迅速冷寂了下来。

天下之大，聚散有时。

外头还是蒙蒙的灰，马车的轱辘声混杂着人音在官道上逐渐远去，客栈一扇不起眼的窗支开了道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接住了空中随雪而落的小肥啾。

浮动的暖香替代了凌冽的寒气。

干完这一票艰巨的长途任务，小肥啾显然神气极了，把脚上别着信筒一甩，雄赳赳气昂昂地抖落满身的碎雪。

闻宿颠了颠手巴掌大的小玩意，颇有分量，“好肥的鸟儿，正巧头疼晚上该吃点什么，不如烤鸟肉……唔，烧着吃好像也不错？”

梳理着羽毛的小肥啾身体一僵，豆豆眼往上一瞅，惊觉接住自己的完全不是记忆里那人的模样。

可它明明是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才降落的！

难道……降落错了？

难道……它光辉的鸟生就要在此终结——以红烧的方式！？

死亡仿佛近在眼前，小肥啾伟岸的身躯轰然倒下，试图制造一桩假死悬案脱身。

然后，它听到了——

“宁奚。”

这个沾着它主人气息的人，用一种轻浅的、如同含着一朵软绵绵的花般的语气喊出它主人的名字。

暖香更甚，小肥啾感觉自己品尝到极为珍贵的点心，比花蜜还更甜，因为是热乎乎的。

开了智的灵兽总是要比许多生物、甚至是人敏感许多。

闻宿将手里吃了假酒般东倒西歪的鸟儿搁在桌上，目光转向床榻的方向。

此时的陈宁奚盘膝而坐，灵力在运转几个周天后剔除杂质，温驯地回到他体内。

这便是修士常常用于巩固自身的冥想，冥想并非对外界毫无所觉，所以闻宿唤他的那一声，他是听到了的。

还未来得及询问何事，陈宁奚就见自己养的小灵鸟被一根手指轻飘飘弹了下脑门，在桌上翻了几个跟斗才停下。

罪魁祸首以手支颐，嘴角噙着点笑意，“宁奚何时养的小东西，怪有趣的。”

“啾啾啾——”看到主人朝自己走来，小肥啾努力发出求救信号，眼看那双无数次温柔抚摸过自己的手伸了过来——

然后掠过它，捡起了掉在一边的信筒。

陈宁奚边拆信边道：“前几年在外游历，偶然捡到一只受伤的鸟儿，见它已初生灵智便加以点化。之后它许是为了报恩，一直跟在我身边，偶尔帮我做做传信的活。”

闻宿：“有名字吗？”

陈宁奚迟疑道：“还未……我不擅长取名，本想等它可通人言之后自己取个喜欢的。”

闻宿将站起来的小肥啾再次戳倒，“这么笨，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开口，嗯……挺白，就叫‘好白’吧。”

小肥啾激烈抗议，它是个顶天立地的雄性！它要威武霸气的名字！

紧接着它听到自己主人笑了一下，“嗯，好名字。”

小肥啾嘎巴倒下，任闻宿怎么戳都不动了。

好在为了小肥啾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着想，陈宁奚最终还是给它定下了“皦皦”一名。

虽然小肥啾还是有些不满意，毕竟在它预想里，它应该有一个如猛虎般凶恶的名字，比如”丧彪”、“霸天”、“刀疤”之类的，但比起简单粗暴的“好白”，“皦皦”这个名字简直是出水芙蓉。

陈宁奚并不知道小肥啾这颗枣核大的脑袋在想什么，他拿出一些灵果放到它身边，仔细看起信上的内容。

信是秦六安传来的，上面详细写明了早年行宗弟子在凡人界的历练之地。

随信一同来的还有一枚小小的储物戒，戒指里最显眼的是一件天阶法器“往生愁”，其余的便是弟子们生前的贴身之物和碎了的命牌。

“往生愁”，形如一只香炉，器如其名，观人往生，将沾有死者气息的生前之物放入香炉中燃烧，燃起的香会将人引进生前的某段记忆里。

如果还要精确到某个阶段记忆，需得结合相应的环境。

这法器算得上行宗的一件宝物，能交托给陈宁奚，足矣见秦六安对他信任有加。

两人没多在客栈耽搁，等天亮了些就继续启程。

白洲的风雪随天色变幻甩在了后头，映入眼帘的是波澜壮阔的瑶洲。若说白洲是秀丽恬静的水墨画，那瑶洲必定是大开大合的雕刻，拂面的风都是爽朗不拘的。

他们要去往的是月城，在瑶洲的最南边。

月城的月，指的是两个月，一个是此间月，一个是人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