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联谊会的快乐周末总是短暂的,漫长的工作日才是人生常态。
月曜日的第一节早课是犯罪侦查理论,面对着昏昏欲睡的学生们,渡部教官决定向大量知识点里适当加入一些案例。
比如说,最近在校园里流传甚广的游乐场伤人案。
林留加被关键词惊醒过来,正对上教官带有警告之意的眼神。
他停在林留加桌前,虎目直瞪后者:“有哪位同学想谈一下,我们学校的学生在现场处置中存在哪些明显的逻辑漏洞和操作不规范之处吗?”
汗流浃背了,这是公开处刑啊。
林留加认命地起身应答,自觉将复盘所得一一罗列:
首先,对嫌疑人的推断过度依赖经验,缺乏直接证据支持,容易导致调查方向偏差。
其次,未考虑凶手可能只对特定物品感兴趣而制造抢劫,或为制造误导而没有带走所有财物。
再次,应通过对伤者的进一步调查来确认其同行人员,而非默认她的同行者是男性伴侣。
最后,未保护现场,可能污染物证、破坏指纹等痕迹。
听完林留加早有腹稿的回答,渡部教官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倏忽间又将它敛去。
“考虑到你们尚未毕业,且当时事态紧急,可以对你们放宽要求,鼓励你们的善行。”
“但不要以为你们正式入职以后还能按业余标准来操作!没人再帮你解决后续问题!”
他像山巅猛虎一般扫视全班,把女生们全盯成了缩脖鹌鹑。
“我讲一下专业警察正常情况下应如何处理……”他顺势接着讲了下去。
渡部教官的重点关注催人奋进,他老派的教育方式让林留加回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两人都是那种旧式“男子汉”。
这种人很怪,要他当面夸赞某人比要他的命还难,骂起人来却思如泉涌。
反正就是旧时代的产物。
林留加已经学会对他们的话日译日选择性听从,也能够预判他们的高水准要求。
同时她也清楚,如果她现在去请求渡部教官对她的复盘做出评价,虽然会获得老刑警的谆谆教诲,但这个教诲里肯定夹杂着打击。
所以她决定找一个当事人和自己交流经验。
“我以为你会找零谈谈,但为什么是我?”诸伏坐在对面,开门见山道。
因为早就被降谷质疑过证据链,当时用信息差堵住了对方,现在又要求对方拨冗指正,这不是找骂么?
林留加尴尬地揉碎纸巾,又捋捋衣服褶皱,一秒八百个小动作。
这已经是不需要懂心理学就能看出来的心虚,诸伏了然地主动转换话题。
“如果不想透露也没关系,总之是我能帮上的忙吧?”他说。
谢谢你,心软的人。
林留加看着对面清秀的青年,他平静如水的气质似乎使谈话氛围清冽起来,使她连组织语言都变得顺畅。
听到林留加的复盘反思后,诸伏没有立即评价,而是说起自身在现场处置中也存在不足。
他很快完成了自我开导:“但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们考虑太多因素吧?事急从权,所以不要求全责备。”
“倒没有求全责备,而是延伸比较我们和现役警察之间的差别。”林留加摁开下意识皱起的眉头。
她点出此次谈话的重心,同时试探诸伏的反应。“不瞒你说,我会庆幸我们暂时还没被那些规章条例完全管制,否则我们还能那么迅速地做出行动吗?做出决定,和事后需要对其负责,是两个级别的难度。”
这个思想很危险啊。诸伏坐正了身体,手指轻点桌面提醒。
尚未正式入职,就开始考虑程序正当和现实执行之间的矛盾了?这种思维倒确实很适合经常需要临机应变的搜查四课。
关于规章条例对警察的保护和桎梏作用,两人点到为止,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深谈。
既然重提了案件,那么其他当事人的表现自然会被拿出来对比。
“你和松田居然都是直觉派。”诸伏判断道。
此时回想依然会觉得奇妙,因为这两个人在做笔录时的表现很类似:
他们可以快速通过大量零散的物证跳跃式地推测到最终答案,并且答案的准确性很高,但如果要向别人解释明白其间逻辑,他们反而需要组织很久语言才能表达出来。
林留加提出个可能性:“我不了解松田。和我从小接受技击训练会有关吗?”
习惯了靠直觉出击,所以对异常气氛很敏感。
对于这类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两人没打算讨论出什么结果,引申发散聊了几句便相互告别。
既然提到了松田,林留加想起在游乐场差点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拳,决定趁着还在记仇时把他约出来切磋交流一下。
没想到松田也记得她当时的闪避动作。
“那就是古武术流派所说的‘缩地术’吗?通过步法快速改变与对手的距离,看起来就像大地缩短了一样。”他模仿了一遍,很有些神韵在。
他倒把林留加给问住了,因为她的师父从没提过什么招式叫什么名,只会教给她“这一次是格开阻挡攻击某处,目的是使对手失去战斗力”。
等她把攻击方法和效果都记住,师父就开始追着她满场打。
偶尔他会提前跟她说明:“这次我用长棍进攻,你选一个武器防御。”
起初林留加只有挨揍的份,渐渐地能够看准空隙报复一两招,再然后是三四招,到最后已经能有来有回。
连旁听的萩原都感觉不对劲:“恕我冒昧,这训练方式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流派。”
没有虐待妇女儿童的嫌疑吗?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