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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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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

他头很晕,全身酸痛,迷茫了几秒后,记忆蜂拥而至,他的心脏一阵剧痛,猛然想起那变成废墟的楼!

陆执!

沈知珩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沈先生。”

沈知珩扭头一看,才发现陆执的手下也在屋里,身后还有一名律师,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陆执呢?陆执呢?”

手下们垂下眼帘,律师拉了张椅子坐在了沈知珩床边,沉声道:“我是来处理陆先生的……遗产的。”

沈知珩跟豹子一样窜起来,一把揪住了律师的衣领:“你说什么?陆执在哪儿?什么遗产,我问陆执在哪儿?!”

律师抓住他的手,慢慢掰开他的手指,把她按回了床上:“陆先生和仇人都在楼上,他们……就以这种方式了结了。”

沈知珩瘫软在床上,双眼失去了焦距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他分不清自己是活在现实中还是梦里。

陆执死了?陆执怎么会死呢?陆执是那么鲜活、那么厉害,他怎么会死呢?想起两人在废弃楼的最后一面,陆执说想看看他,回忆起陆执当时的眼神,沈知珩心痛得要疯了。

律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响起,就像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陆先生在这之前已经找我做了资产转移和遗产公证,他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还有一封信。”律师将一个信封递给了沈知珩。

沈知珩机械地接了过去,用颤抖的手展开了。

那封信只有寥寥几个字:

在我的人生中很高兴认识你,但你的人生中不该再有我,保重,哥哥。

——陆执

沈知珩喉咙里发出一种痛苦的嘶吼,心脏疼到仿佛要从身体里被拽出来。

“沈先生……”

“滚、滚、都给我滚——”沈知珩疯了一般推了律师一下,自己重心不稳的掉笑了床,摔得天旋地转。

律师要去扶他,被他一脚踹开,他使出全身力气想爬起来,双腿却跟没了骨头一样,根本支撑不起身体,于是他朝门口爬去。

陆执、陆执、陆执,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只剩下那个人。那被他刻意压抑封存了多年的感情,如同出闸的猛兽,势不可挡。当他记起他和陆执过往的点滴,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他记忆里那少年的笑容,就像他心爱的亲人一般温暖又好看,是镌刻在他生命中难以磨灭的印记。哪怕是被欺骗,被利用,哪怕已经再也无法信任和原谅,可他也无法接受陆执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对陆执的情感已经刻进了骨髓,血脉,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忘怀。

他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他对陆执的爱已经超过了亲人的爱了,他爱陆执,可一切都太晚了,他甚至不能当着陆执的面,说出他对他的感情,说出原谅,甚至不能再有一次机会——给陆执一个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他的人生会这样?当初应该留在废弃楼里,在爆炸中瞬间消亡,也好过在这承受地狱般的痛!

病房的门被打开,几个穿着青白衣服的人冲了进来,将他双手双脚都按在了地上,他拼命挣扎,一切阻止他去找陆执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放开我!陆执——”沈知珩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喊。

尖利的针管刺进了她的皮肤,一阵困倦袭来,他的视线再次模糊了……

沈知珩感觉自己醒不来了。他明明睁着眼睛,可仿佛被某种无色无形的壳包裹起来,与世界隔离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活在一个孤独的地方。

他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何年何月,他的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无限的飞逝 他跟外界的一切联系都好像被切断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认知,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陆执了,没有陆执的世界……跟有他什么关系?

渐渐地他眼前出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律师、沈知微,他们在对他说话,他好像听见了,但又听不懂,他也不想懂。

他每天都被各种各样的人围着,可他始终感觉自己还是在那个壳里,他不想离开,他怕自己一旦离开就要回到那个没有陆执的世界里,他不想接受那个宣判陆执已经死了的世界,那个世界太冷了,太假了。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他变得很虚弱,似乎很久没吃东西了,却感觉不到饿。他知道自己这样下去,大概也会死,可他好像不在乎。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度过今天,明天,及以后没有陆执的每一天……

最终穿透那层壳,钻入他灵魂深处的声音,来自他妈。

他就像是长眠之人被唤醒,瞬间从一个虚幻的境地回到了现实,周围所有的声音、画面、温度、感知一刹那像涨潮一般将他淹没。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带泪的面孔,仅仅是睁大眼睛这个动作,似乎就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

“宝贝……妈妈来看你了”沈母哭泣不止。

沈知珩张了张嘴,发出猫一样细小的声音:“妈?”

沈母的情绪瞬间起伏得更加强烈,她紧紧握住了沈知珩的衣袖,眼神痛心而又愤怒。

长梦乍醒,沈知珩艰涩地问道:“妈,陆执呢?”

沈母捂住了嘴唇,眼泪唰唰地掉。

“陆执呢?”沈知珩红着眼圈,又问了一遍。

沈母摇了摇头。

沈知珩抬起无力的手,捂住了眼睛,小声呢喃着“陆执呢”,不知是在询问,还是在质问。

沈母摸着他的头发,心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只有两次感到无能为力的绝望,第一次是她面对丈夫的绝症病去,第二次便是现在。

她轻轻抱住了沈知珩,轻柔抚弄他头发的手也加重了力道,就好像安慰也能跟着更有力的传递进心里。沈知珩侧身回报了她,被压抑着哽咽逐渐释放开来,他痛哭出声,打破那个虚无的壳的他,就像一个重生的稚子,脆弱而毫无防备。他终于回到了这个世界,这个没有陆执的世界。

肝肠寸断。

沈母出现后,长达一个星期靠营养液活着的沈知珩,开始摄入流食。她和沈知微轮流在医院陪护,但沈知珩看起来仅仅是还活着,却没有半点生气。

周铭来过,他在床头坐了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沈知珩像是才发现他一样,轻轻点了点头,双目无神,周铭重重叹了口气,心里难受不已。

律师也来过,不止一次,但沈知珩稍微状态不适合谈话。

沈知珩的灵魂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躯壳。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他被接了回家。

这个曾经是他生活二十几年的家,在他踏进屋子的那一刻,想起的却是他和陆执在这里嬉闹的场景。

他的生活里到处都陆执的影子,陆执在他的大脑里无处不在,可在现实中却再也不能触碰,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绝望。痛苦像吞噬人血肉的寄生虫,已经在他的身体里筑巢,也许有一天它会被掏空。

有一天他洗脸的时候,偶然发现镜中的自己,头发已经快要长到颈部,消瘦的面孔苍白到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灰白的像死水。他跟逃离陆执去S市的时候,也颓废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他及时醒悟,现在他的情绪却没有什么起伏。好像没有什么需要他在乎了,这辈子大概也就那样了吧。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周铭来的不那么频繁了,也许是因为即使他说再多的话,也得不到什么回应。只有沈母和沈知微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电视几乎24小时开放着,否则家里就不会有任何声音。

一天,陆执委托的律师又来了。

沈母不让他进门,怕他出现又刺激沈知珩,但沈知珩在里面听到了声音,难得从房间里出来了,淡淡地说:“妈,让他进来吧。”

沈母无奈,只好放他进来了。

律师看上去状态也不怎么好,一脸疲倦,他进门后就盯着沈知珩看了好几秒,然后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

沈知珩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直把律师看得发毛。

律师轻咳一声:“沈先生,您身体好点了吗?”

沈知珩好像没听见,喃喃道:“这次来是也是让我签遗产的吗?”这是自他从医院醒来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律师猛的一愣,顿时紧张起来,就连沈母的表情都变了。

沈知珩对沈母说:“妈,我跟律师单独说了一句话好吗?”

沈母深吸一口气,担忧道:“知珩。”

沈知珩看着她,眼神坚定。

沈母警告的看了律师一眼,起身进屋了。

沈知珩重新转向律师:“你们把我卷入不相干的事里,然后毁了我人生,现在想用钱打发我,有这么简单吗?”沈知珩。看着律师的眼神变得凶残和冰冷,他无处不发泄的痛苦和恨意仿佛都要破笼而出了。

律师低头不语。

沈知珩艰难的换了口气:“陆执的仇人呢?”

“死了。”

“都死光了,一了百了是吗?就这么走了,把我留下了?”沈知珩咬住嘴唇,“留着活着的人干什么?到底有什么用?”沈知珩朝着律师吼道。

律师抹了把脸:“陆执希望你能好好生活……”

沈知珩露出比哭还惨淡的笑,“好好生活?陆执从来没希望我好好生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跟‘希望我好好生活’背道而驰。你以为他死了,把钱留给我,是希望我会原谅他?怎么可能!他是要我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里,哪怕他死了,他也永远控制我!你自以为了解陆执 ,你觉得呢?”沈知珩泣血般说完这一番话,死死盯着律师。

初春乍暖还寒的时候,律师脸上的汗像三伏天一样往下淌,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似乎找不到语言反驳。

“这就是陆执。”沈知珩突然失笑一声,失神地说:“这才是陆执,她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不可能放过我。事实证明就是死了,他也没打算放过我……”说到最后,尾音开始发抖。

律师叹息道:“你比我想象中更了解他。”

“我了解他,所以从来不敢相信他,他是个为了目的,连自己都能牺牲的人。”沈知珩。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颤声道,“陆执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

他自以为用冷言冷语抵抗陆执,以陆执每一丝痛苦,极其扭曲的、报复的快感,他以为陆执就算囚禁他,只要他的心还在反抗,他就永远旗胜一筹。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这其中从来没有输赢,即便有,他也没有赢。赢的始终是陆执,陆执才是那个求什么得什么的人,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始终输得一塌糊涂,失去所有。

他不敢去想,如果他当初给陆执一个机会,会不会就不是现在的局面;他也不敢去想,假设陆执还活着会怎样。这些想法哪怕刚冒个头,都会被自己强行熄灭在心里,无论是后悔过去,还是做虚伪的未来美梦,都是自己拿着刀子往心口捅,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他对所有东西都失去了欲望,事业、钱、外貌、未来,他已经不期待任何东西、任何事。他大概会一辈子这样活下去,而这样活下去,他的一辈子估计也不会有多长。他感到自己很对不起他妈、他妹,以及很多关心他的人,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因为一个人,他提前耗尽了一生的力气,现在只能勉强往前挪着走,但随时可能倒下。也许这就是当初入陆执里人不打算要他的原因吧。

律师看着他心如死灰的模样,眼中闪过不忍,他握了握拳头:“沈先生,时间是治愈一切痛苦的良药,任何伤痛都会过去的。”

“我的伤痛不会,因为这就是陆执想要的结果,他计划好的,一切就会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沈知珩用一种令人胆颤的冷静对律师说,“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就算我偶尔想起你,也一定是在咒骂你,所以别让我想起你。”

律师用力叹了口气,站起来,提起公文包往门口走去。

律师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住了脚步,犹豫了足足三秒才轻声说:“你说陆执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你知道陆执拼了命也志在必得的是什么吗?”

沈知珩微微愣怔,缓缓扭头看着他。

律师没有回头,打开门走了。

律师走后,沈知珩在客厅里呆坐了很久。

律师的话和说出这番话时的语气,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似乎在那句话之后,欲言又止。

陆执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实他知道,可陆执明明已经做不到了,因为陆执死了。

他死了,然后呢?他会有葬礼吗?能在一片废墟中,找到他的……尸体吗?沈知珩一直不敢去想,陆执。那张完美的脸蛋被火药撕碎,是什么样的场景。

最后的那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律师说陆执的仇人死了,那么当初废弃楼里一定是陆执的仇人,陆执的仇人,明明已经停止了爆炸程序,从他离开到爆炸,早就已经超过了一百秒,为什么最后还是爆炸了?控制在陆执仇人手里的炸弹,为什么会把自己炸死?

时隔两个月,逐渐找回神志的沈知珩,终于敢去回想那天发生的一切。尽管他依旧怕得浑身发抖,痛得内脏痉挛,可他阻止不了回忆。他幻想那天他走后废弃楼里发生了什么事;幻想他再也没机会见到陆执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子的;幻想如果当时他不走,陆执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曾经发誓绝对不会再相信陆执说的任何一个字,可最后他居然还是信了。他信陆执会平安回来,而陆执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谎言。

他终于想不下去了,哪怕他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思绪乱闪,他可能马上就要抓住了。可他到极限了,心如绞痛,呼吸困难,身体虚软的往沙发上倒去。

沈母出来了,紧张地询问他怎么样。

沈知珩瞪大眼睛看着她,看着他眼中的心疼,心中充满了难言的愧疚。

律师的一次造访,让他缓了一个星期才勉强回到能正常进食的状态。沈母因此对访客充满了戒备,所以当周铭来的时候,他耐着性子回绝了,最终因为周铭的死缠烂打,而无奈的让他进来了。

沈知珩见到周铭脸上没有什么波澜,就像那天在医院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周铭看着他:“你看起来好多了。”

“嗯,谢谢你,周铭。”

周铭吁了一口气:“你还能跟我说话了。”

那如释重负的语气,让沈知珩心里微酸,他勉强扯住淡笑:“不用为我担心。”

“我真的不想为你担心,我尊重你的选择,而希望你开心,没想到……”周铭微垂下头。

“你真是个好人。”沈知珩仔细扫过周铭的眉眼,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很熟悉,但现在他却觉得很陌生,因为他跟所有人都好像相隔了几千米的距离,哪怕他们实际触手可及。他想起陆执在废弃楼里说过的话——周铭是个好人,陆执那种人居然会夸自己讨厌的人,简直就像是早就知道会……

沈知珩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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