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松闻讯,立刻从正厅迎出。他来到姜宁面前,长揖一礼:“王爷亲临,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下官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姜宁虚扶住他,笑容温和:“刘尚书不必多礼。令媛及笄,乃人生大喜,本王理当来观礼道贺。”
青雀随之递上礼单,姜宁再次开口:“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多谢王爷。”
刘松引着姜宁几人前行,经过一处无人的小道时,姜宁突然驻足。
刘松下意识回头:“王爷,怎么了?”
姜宁看向刘松:“春闱一事,尚书可有时间聊一聊?”
刘松一怔,脸色微沉,侧身示意道:“王爷请随下官来。”
他引着姜宁来到书房,挥退周遭的下人,看向姜宁道:“不知王爷有何见教?”
“见教倒是谈不上,只是为尚书爱女准备礼物的同时,为您那刚出生的幼子也准备了一份礼物。”说话间,她拿出装好的血茸芝盒子递给刘松,“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刘尚书,你说是不是?”
听得姜宁这话,刘松眼神微冷:“下官不懂王爷的意思。”
姜宁神色未变,淡淡道:“也许尚书看了里面的东西,便懂了。”
“王爷这是何意?”刘松没有接那盒子,目光沉沉地落在姜宁脸上,“下官幼子体弱,满朝皆知。王爷赠此厚礼,下官感激。只是,‘计深远’三字,未免言重了。”
“言重吗?” 姜宁将盒子轻轻放打开,露出里边的血茸芝,“尚书爱子心切,自然要为他谋个平安顺遂的前程。”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卧着一株药材。形若凝云,色如暗血,层叠卷曲的菌片在室内光线映照下流转生辉,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血茸芝。
“此物……”刘松的声音干哑得厉害,他急忙看向姜宁,急急道,“王爷从何处得来?”
“来源并不重要。”姜宁合上盒盖,迎向刘松的目光,“重要的是,它能续令郎之命。”
刘松的目光在盒子和姜宁的脸上来回流转,眼中神色翻涌。
“我既然愿意拿出血茸芝,便知道你手中有我想要的东西。”姜宁上前几步,走到刘松身侧,附耳道,“刘大人,还请将账簿给我。”
随着姜宁的话音落下,刘松的面色骤变。他连连后退几步,拉开了和姜宁的距离。眸光闪烁后,开口道:“下官不懂王爷的意思。”
姜宁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锦盒边缘,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
“下官……”刘松闭了闭眼,眼前闪过幼子枯黄的小脸。宠妾哭红的双眼和大夫摇头叹息的画面犹在眼前,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转向姜宁手中的锦盒。
此刻,这血茸芝是救命之物,也是催命之符。接了,儿子的命或许有救,但他将彻底沦为端王手中的棋子,生死在他一念之间;不接,或许能暂时维持表面的安稳,但儿子的生命之火,恐怕真的就要在这犹豫中熄灭了。
两种后果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刘松深吸一口气,缓缓闭眼。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中已经布满血丝。
“王爷……” 他终于开口,声音却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碾过,显得有些颓然,“下官读书二十载,一朝得用,也知忠君报国、廉洁奉公的道理。可是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哪里是那么好坐的?”
“东南一场水,西北一场旱,北境年年要粮要饷。陛下要修皇陵,太后要建佛寺,如今王爷还要修忠烈祠、太平碑,哪一处不要银子?”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苦水一股脑倒出来。
“五年前,南方洪灾,那些请赈和边关粮草告急的折子,雪片一样飞到我案头。上面写的不是字,是一条条等着米下锅的人命!我能怎么办?”
“照章办事?层层审批?等银子筹措好再拨下去,就算真到了灾民手里,人早饿死冻死大半了!我看着那些数字,睡不着觉啊王爷!闭上眼睛,都是灾民饿殍的脸,都是伤兵溃烂的伤口!”
“这时候,萧逸山找到了我。”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动了歪心思。”
“第一个经手的人叫林明远。青州举子,状元之才。”刘松开口,声音里带了些难掩的疲惫。
“萧逸山找上我,开口便要秦砚之顶替林明远的名次。那秦砚之,是青州豪绅秦家独子,文章平平,与萧家有些拐着弯的姻亲关系。”刘松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萧逸山说,只要办成此事,秦家愿资助二十万两,可以立刻换成粮食和药材,三日内直达灾区和前线。”
“王爷,你说,一个寒门学子的前程和上万灾民和前线将士的命,孰轻孰重?”
姜宁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松,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和自我憎恶。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刘尚书,你问错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