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别山带回周奎尸体的时候已是深夜。周家起了一场大火,连带着“周奎”的尸体也烧成了焦炭。
周府内哀哭震天时,城南一所不起眼的民宅内,周奎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
一道声音响起。周奎下意识侧头,正见到坐在桌前的姜宁和站在她身侧的沈别山。
“王……王爷?”周奎挣扎着想坐起,却浑身无力,“这里是……我不是已经……”
“死了?”姜宁接过话头,端起桌上的茶盏,似笑非笑道,“周大人确实‘死’了。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周大人已葬身火海,连尸首都烧成了炭。”
周奎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只是开口道:“王爷,下官什么都不知晓。”
“是不知晓,还是不敢说?”姜宁笑了笑,轻啜了一口茶,凝视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周大人,你看这盏中的茶叶。初时蜷缩如枯虫,沸水一冲,才知舒展身姿。只可惜,待到味尽色褪,它便成了无用的渣滓,沉在盏底,无人再看一眼。”
周奎自是听懂了姜宁话里的意思,挣扎着下床,扑通一声跪倒在姜宁跟前。
“王爷明鉴!下官不是不知,是不敢啊!” 他声音嘶哑,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心狠手辣。下官若吐露半个字,莫说自身难保,便是家中老小,也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姜宁微微挑眉:“周大人是在告诉本王,这朝廷,这王法,竟还压不住几条见不得光的魑魅?”
“下官不是那个意思!”周奎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与尘土混作一团,“王爷天威煌煌,自然能肃清寰宇!只是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是不敢啊!”
他连磕了个响头,继续道:“王爷将下官救出,便是下官再生父母!下官岂敢再有隐瞒?只是……只是下官一家老小的性命……”
“你现在的处境,就像这盏里的茶叶,”姜宁再次端起茶盏,盏中茶水微漾,荡起阵阵波澜,“味已散尽,色已衰败,沉在盏底,看似还在盏中,实则去留,只在持盏者一念之间。本王若此时松手……”
姜宁将茶盏微微倾斜,里面的茶水荡漾,洒出几点落在地上。
“你这点残渣,便会泼洒于地,与尘土无异。”
“但若你这残渣,能指出是哪些滚水将你泡烂,是哪些手将你揉捻至此,让本王顺着你这点痕迹,揪出那煮茶之人……”她稳住茶盏,冷冷地看着周奎,“那么,你这残渣或许还能有点用处。”
“这点用处,或许能为你和你那一家家小得到一线生机。”
周奎深吸一口气,向着姜宁叩首:“下官明白了。”
“周大人明白就好,本王也有些乏了。”姜宁站起身,看向沈别山道,“给周大人看墨。”
“是。”
姜宁摆摆手,抄小道回了端王府。
不知不觉,便到了放榜的日子。
贡院对面,天香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半开。姜宁一身常服,负手立于窗前,静静俯瞰着下方汹涌的人潮。
“王爷,时辰快到了。” 林真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低声开口。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靛蓝衣裙,脸上疤痕用薄纱稍作遮掩,只露出一双眼睛。
“嗯。” 姜宁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贡院紧闭的朱红大门,“周奎的供词,都梳理清楚了?”
“是。沈大人连夜整理核验,按王爷的意思,已经送去了萧府、叶府和太傅府上。” 林真意声音平稳。
姜宁微微颔首。周奎那晚写下的供状,洋洋洒洒数十页,涉及数届科考,牵连官员、富商、地方豪强不下数十人,银钱往来触目惊心。
一个周奎,为何能将脉络摸得这般清楚?
楼下,贡院方向再次传来动静,礼部官员开始张榜,人群的喧嚣达到了顶峰。
林真意收回目光,开口道:“王爷,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做?”
“放榜之后,才是真正风波将起之时。”姜宁静静地看着下方喧闹的人群。楼下的悲欢如此真切,却不过是更大棋局上微不足道的涟漪。
她摆了摆手,转身向着门外走去:“好了,你和沈别山继续调查,我要去刘尚书府中了。”
“是。”
在桌前喝茶的司徒清然迅速起身,和青雀一起跟在姜宁身后走了出去。姜宁和司徒清然登上马车,车夫发出一声轻喝,向着刘府的方向行去。
马车辘辘,不多时便到了刘府。
门房验过请帖,神色愈发恭敬,躬身高声道:“端王殿下到!”
这一声通传,让前院不少宾客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