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那场“意外”之后,季疏桐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更高压的离心机。
陆无言受伤的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最小范围。
埃里克发来的加密简报极其简略,确认左臂桡骨骨裂,两根肋骨轻微骨裂,无其他内伤,但需要静养观察。
事故初步调查指向对方酒驾全责,但简报末尾一句“对方驾驶员背景复杂,正在进一步核查”,留下了浓重的不安阴影。
季疏桐没有再多问。她只是每天深夜,在柏林的清晨时分,会收到一条比“安全确认”稍长一点的信息,由汉斯代发:
“今日稳定。勿念。” 或者 “检查良好。勿扰。”
依旧是陆无言式的简洁,带着伤后不容置疑的疏离感。季疏桐每次都只回一个“收到。” 多一个字都没有。
她将所有的情绪和担忧,都压进了那封不断增厚、加密等级不断提高的“学习计划”里,以及她悄然重构的工作模式中。
沈薇很快给了回复,推荐了几个线上线下的短期高阶课程和几个私人渠道的专业顾问。
季疏桐筛选后,报了一个线上危机管理实战研讨班,时间安排在晚上和周末。
同时,她以“提升总裁办综合支持能力”为由,向人事部申请调阅了部分已脱敏的过往危机处理案例档案,开始了枯燥而高效的啃读。
白天,她处理公务时,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法务部送来的合同,她会额外留意争议解决条款的管辖法院和适用法律;市场部的方案,她会追问数据来源的第三方审计情况;甚至行政部提交的办公用品采购清单,她也会扫一眼供应商资质是否在有效期内。
她不再仅仅是“秘书”,更像一个紧绷的、多维度的风险扫描仪。
徐姐某次遇到她,打量了她几眼,半开玩笑地说:“小季,你最近这气场,快赶上陆总开战略会的时候了。”
季疏桐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还差得远,但她在追,用尽全力地追。
同时,母亲那边的事,她也没有放下。
她没有再直接和母亲冲突,而是迂回地通过父亲的旧同事,辗转联系上一位在经侦支队工作的远房表叔,以咨询理财陷阱为名,将“鑫隆财富”的情况和母亲可能被套牢的信息,委婉地递了过去。
表叔答应帮忙留意,并建议她想办法拿到母亲具体的转账记录和合同。
这需要机会和耐心,急不得。季疏桐只能一边关注,一边暗自祈祷母亲投入的金额不要太大。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裹。
她睡得越来越少,咖啡越喝越浓,眼底的青影用再好的遮瑕膏也盖不住。但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反而在一种濒临断裂的张力中,获得了奇异的清晰和冷静。
她不再去“听”那些可能从柏林飘来的、模糊的心声碎片。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那天的痛苦回响依然让她心有余悸。她怕再“听”到什么,怕自己不够坚固的堤坝,会在那些真实的脆弱面前溃败。
直到陆无言离开的第二十五天。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三下午,季疏桐正在参加一个跨部门的线上协调会,讨论某个区域销售数据的异常波动。
会议进行到一半,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是那款高层紧急联络软件特有的、尖锐的蜂鸣警报。
季疏桐的心跳骤停了一拍。她对与会者说了声“抱歉,紧急事务”,立刻退出会议界面,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加红加粗的预警信息:
【警报:监测到针对陆无言住址及临时办公点的异常网络探测及物理窥伺行为,频率及强度升级。风险评估:中高。安全团队已介入强化。提示联络人保持警惕,注意信息保密。】
物理窥伺?频率升级?
季疏桐盯着那几行字,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简报里那句“对方驾驶员背景复杂”和此刻的“物理窥伺”联系在一起,指向的不再是意外,而是有预谋的威胁。
他在柏林,受了伤,可能还被人盯着。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她的太阳穴,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片空白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