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职场拼命搏杀到伤痕累累,是因为想更快地“护住想护的人”。
就连这次突然的“出差”,也是为了在前方清扫障碍,不让她知晓烦忧。
这些是她未曾“听”到过的心声,是她即使能“听见”也无法触及的、更深层的行动与抉择。
它们不再是碎片化的瞬间关注,不再是滚烫却悬浮的内心戏,而是沉甸甸的、贯穿了数年时光的、以人生轨迹为代价的付出。
冰川之下,并非只有暗流涌动的回响,还有沉默托举的、庞大的山体。
季疏桐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心里那潭被不断投入石子的水,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山峰,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席卷一切的滔天巨浪。
酸涩,震撼,难以置信,还有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沉甸甸的心疼。
那个骄傲的、优秀的、本可以拥有更广阔天地的少年,因为她,将自己禁锢在了另一条路上。
而他从未言说,甚至在她能“听见”的那些心声里,也未曾直接透露过这些沉重的过往。他只是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里,用他别扭的方式,持续着他的守护。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他刚进公司那两年,偶尔见面时眼下浓重的青黑和过分消瘦的脸颊;他第一次胃出血住院,她去看他,他还强撑着用平板处理工作,语气冷淡地让她“别浪费时间”;还有他成为她上司后,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挑剔和打磨……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有着另一重深不见底的因果。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季疏桐静静地坐着,很久没有动。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邮件提醒。
她回过神来,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却有些心不在焉。
沈薇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他不想让这边,尤其是你,知道这些破事。估计还得折腾几天。”
难缠的对手,当地复杂的关系……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面对这些。
季疏桐攥紧了手机。
之前那种因他“缺席”而产生的空落感,此刻被一种更具体、更尖锐的担忧取代。
那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混合着刚刚知晓真相的震撼与心疼,让她坐立难安。
她看了一眼时间。他那边,现在是深夜,还是凌晨?
她点开那个几乎从未在非工作时段主动联系过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问他是否顺利?这太越界,也显得她知道了什么。说些无关痛痒的问候?又显得刻意而苍白。
最终,她只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反复几次后,她放弃了编辑复杂的语句,只是极快地、像是不经意般,发过去一条简短的信息:
“陆总,关于华科新材的补充技术参数,对方刚发过来,已转您邮箱。请查收。”
一个纯粹公事化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借口。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信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季疏桐的心就提了起来。她紧紧盯着屏幕,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回复。
他可能在忙,可能在休息,也可能根本无暇查看。
季疏桐有些泄气地放下手机,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火星一样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焦灼和……一种陌生的、无处安放的牵挂。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总是存在于她一墙之隔、心声嘈杂、偶尔让她心烦意乱的男人,当他真正离开她的听觉范围,当她知晓了他沉默之下的千钧重量,她的世界,竟然会变得如此……空旷而不安。
冰川的裂隙在扩大,冰冷的融水裹挟着地心的热度汹涌而出,即将淹没她小心维持的、干燥的堤岸。
而她站在岸边,第一次感到,自己或许并不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