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关于“华科新材补充参数”的工作信息，像一粒投入深海的石子，整整一天一夜，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季疏桐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孤零零的、显示“已送达”的绿色气泡，从最初的焦灼等待，到后来的自我安慰“他可能在谈判或休息”，再到此刻，一种混杂着担忧与挫败的沉闷感，沉沉地压在心口。

沈薇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为那片沉寂的深海赋予了更具体、也更危险的轮廓——难缠的对手，复杂的当地关系，他独自在异国面对的“破事”。每一个字眼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她本就悬着的心上。

她试图用繁重的工作填满时间，核对报表，梳理流程，甚至主动包揽了其他秘书的一部分协调工作。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秘书间里格外清脆，却驱不散那份如影随形的空落。

那堵墙后永恒的、或冷静或滚烫的背景音消失了，她才惊觉，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那份特殊的“喧闹”。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季疏桐正在整理一份跨部门会议纪要，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不是惯常的铃声，而是更急促的、代表外部重要来电的专属提示音。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几乎是立刻抓起听筒：“您好，总裁办季疏桐。”

“季秘书，”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陆无言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低沉、带着明显外国口音的中年男声，英语流利但语气紧绷。

“我是陆总在柏林的临时助理，汉斯。很抱歉打扰您，陆总吩咐，需要您立刻调取编号为S-CZ-2023-08-15至08-22的全部原始会议记录及附件，尤其是涉及‘克莱恩科技’技术参数验证部分的现场工程师手写笔记扫描件，加密等级A，通过安全通道传至以下地址……”

汉斯语速很快，报出一串复杂的加密邮箱和传输协议指令，接着补充：“陆总强调，必须是原始未修改版本，时间紧迫，请务必在一小时内完成传输确认。”

季疏桐的神经瞬间绷紧。S-CZ系列是去年一桩欧洲并购案的内部代号，涉及敏感技术转让，所有原始记录安保等级极高，通常只有陆无言和少数核心高管有权调阅。

他此刻紧急需要这些，甚至动用了柏林当地的临时助理直接联系她，而非通过公司常规流程……

情况显然不简单。

“明白，汉斯先生。我立刻处理，一小时内给您确认。”季疏桐的声音异常冷静，手指已经飞快地在内部系统调取界面输入权限密码。

“谢谢。另外……”汉斯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背景里隐约传来模糊的争执声，“陆总目前……正在与对方进行最后阶段的磋商，可能会持续到很晚。他让我转告，公司日常事务，暂时由您和林助理酌情处理，非紧急勿扰。”

最后那句“非紧急勿扰”，咬字格外清晰。

季疏桐指尖微顿：“明白了。请转告陆总，这边一切正常，请他……专注处理事宜。”

挂断电话，她立刻投入工作。

调取加密文件，核对版本，确认扫描件清晰度，按照复杂的加密协议打包、传输。

整个过程高效、精准，没有一丝差错。半小时后，她收到了汉斯“文件安全接收，正在解码验证”的确认回复。

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但心却悬得更高了。

最后阶段的磋商？持续到很晚？非紧急勿扰？

这些词句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绝非一帆风顺的场景。沈薇所说的“难缠”和“遗留麻烦”，此刻变成了听筒里隐约的背景杂音和汉斯语气中掩饰不住的紧绷。

季疏桐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传输成功”的提示框，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灯火逐一点亮，而她所在的这方空间，却仿佛被隔绝在某种凝滞的焦虑之中。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陆无言所在的那个世界，那个需要他调动全部精力、甚至可能需要面对风险与对抗的世界，离她并不遥远。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边，处理好他交代的“后勤”，然后等待。

这种被动、无力、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他处境的感觉，糟糕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季疏桐没有再试图联系他，那条石沉大海的工作信息已经说明了此刻的沟通状态。她只是机械地处理着一些收尾工作，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手机屏幕，耳朵也不自觉地竖起，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捕捉到一丝来自柏林的讯息。

晚上九点，秘书间的灯还亮着。

季疏桐没有离开。她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电脑前，却什么也做不下去。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日程草案，光标在同一个位置闪烁了许久。

就在她以为今晚又会在一片沉寂中结束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信息。

是手机自带的、关联着公司高层特定紧急联络码的加密通讯软件，弹出了一个极其简短的提示：

【来自：陆无言（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