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衡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尤其在两个心思百转千回的人之间。
它像走钢丝,看似平稳前行,实则底下悬空,一阵风、一个分神,就可能跌落。
季疏桐和陆无言之间的新“常态”,就在这种微妙的钢丝上维持着。但季疏桐渐渐发现,自己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听”了。
那些心声依旧纷至沓来,像永不消停的背景音。
她知道了陆无言早餐偏好全麦吐司配黑咖啡,知道他看财经新闻时其实会走神想她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知道他开会时严肃表情下可能在吐槽某个董事发言冗长如老太太的裹脚布。
然而,知道得越多,某种奇异的匮乏感却越发明晰。仿佛隔着毛玻璃看一场盛大的演出,轮廓、声响、光影都齐备,偏偏少了那份直击人心的清晰触感。
她“听”得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却触摸不到他指尖的温度;她知道他心底为她铺设了繁花似锦的路径,却看不清他此刻眉宇间究竟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她的目光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
她会在他低头审阅文件时,不着痕迹地观察他低垂的眼睫,密而长,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随着阅读的节奏微微颤动。比任何精密仪器更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会在他与海外客户进行视频会议,流利切换几种语言时,注意到他因专注而微微凸起的喉结,以及唇齿开合间,那偶尔闪现的、与平日冷硬截然不同的、极具专业魅力的弧度。
她甚至会在他因为某个技术难题,无意识地用钢笔尾端轻敲自己太阳穴时,心头跟着那轻微的“笃、笃”声,悄然一紧。
那动作泄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的困扰,而非永远无懈可击的“陆总”。
观察带来了解,了解催生好奇。
她开始猜测,在那些未曾“听”到的沉默间隙,他又在想什么?是纯粹的工作,还是……关于她?那些他没有“想”出来的部分,是否藏在更深的意识底层,连心声都无法触及?
这种探究的欲望,像藤蔓上悄悄冒出的新芽,带着不自知的韧劲。
打破平衡的,是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
公司季度庆功宴,选在城市另一端一家颇有格调的酒店宴会厅。
并购案成功收官,陆无言作为最大功臣,自然是全场焦点。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礼服,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各路宾客、董事和合作伙伴之间,嘴角噙着得体却疏离的浅笑,举手投足皆是掌控全局的气度。
季疏桐作为总裁秘书,也需在场协助应酬。
她选了一件不会出错的香槟色缎面长裙,长发松松绾起,点缀着珍珠发饰,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偶尔与熟识的同事或客户寒暄几句。
隔着衣香鬓影和晃动的酒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身影。
看他与人碰杯,看他微微颔首倾听,看他露出那种她无比熟悉的、公事化的“陆氏微笑”。
「第三杯了。威士忌太烈。」
「王董又在说他那套老掉牙的投资经。」
「老婆站在那边……香槟色很适合她。珍珠也好看。」
「好像有点冷?空调是不是开太大了?」
他的心声断断续续传来,混杂着对场合的评判和对她一如既往的关注。
季疏桐端起果汁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一丝莫名的躁意。
这场景熟悉得令人疲倦,他是永远的主角,她是安静的背景板。即使她现在知道了那背景板在他心中或许镶着金边,但物理上的距离感,此刻依然清晰得硌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季小姐,一个人?陆总可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把这么漂亮的秘书晾在一边。”
季疏桐转身,是合作方一位姓赵的副总,之前接触过几次,眼神总让她不太舒服。
他端着酒杯,笑得殷勤,身体却有意无意地靠得很近,一股混合着烟酒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
“赵总说笑了,我在工作。”季疏桐后退半步,礼貌而疏离地笑笑,打算离开。
“哎,别急着走嘛。”赵副总却往前跟了一步,手臂似乎不经意地抬了抬,刚好拦住她的去路。
“工作也要放松一下。季小姐今天这身,真是令人眼前一亮,比平时在办公室更添风采。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你跳支舞?”
他的目光黏腻地扫过她的肩颈线条,意图明显得不加掩饰。
季疏桐眉头微蹙,声音冷了几分:“抱歉,赵总,我不会跳舞。失陪。”
她侧身想绕开,对方却像是没听懂拒绝,手臂依旧横着,甚至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虚揽她的腰,声音压低,带着令人作呕的暗示:“别这么不给面子嘛,季小姐。咱们以后合作机会还多,熟悉一下,对大家都好……”
季疏桐胃里一阵翻腾,正待厉声喝止,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那个被众人环绕的身影,忽然顿住了所有动作。
陆无言正侧耳听着身旁一位董事说话,目光却像淬了冰的箭,倏地穿越整个喧闹的宴会厅,精准地钉在了她和赵副总所在的位置。
他脸上那点公式化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沉暗,像是暴风雨前瞬间凝聚的乌云。
他甚至没有理会那位董事说到一半的话,径直将手中的酒杯往身边侍者托盘上一放,动作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力道。
然后,他迈开步伐,朝这边走了过来。
不是平日那种沉稳从容的步伐,而是大步流星,带着一种劈开人潮的锐利气势。
笔挺的礼服包裹着他绷紧的身体线条,所过之处,交谈声都不自觉低了下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他目不斜视,视线死死锁住这边,那眼神里的寒意,让几步之外的季疏桐都感到皮肤一凛。
赵副总背对着那个方向,还在涎着脸说着什么,完全没察觉到危险的逼近。
陆无言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看赵副总,目光先是落在季疏桐脸上,极快地上下扫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手在抖?脸有点白。」
「那混蛋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