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得季疏桐食不知味。

不是菜不好。陆无言选的这家私房菜馆，显然是他熟悉的地方，菜式清淡精致，很合她口味。

甚至他还“恰好”点了她最近念叨过想吃的清蒸鲈鱼和一道蟹粉豆腐。

但问题就在于，太“恰好”了。

每上一道菜，她脑子里就会同步响起陆无言的“心声”。

「鲈鱼火候不错，刺也少。老婆上次被鱼刺卡到还是大三，慌得眼泪汪汪，笨蛋……不过，有点可爱。」

季疏桐夹鱼的筷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蟹粉豆腐老婆喜欢拌饭吃。今天米饭煮得还行。」

她看着面前雪白的米饭，忽然就失去了拌进去的勇气。

「老婆怎么吃这么少？不合胃口？还是下午的会太耗神了？」

她只好又强迫自己多喝了两口汤。

整顿饭，陆无言本人依然秉承着“食不言”的准则，动作优雅，吃得不算快，但很专注，偶尔给她递一下纸巾或添点茶，也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出于青梅竹马加老板的习惯性关照。

可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配上脑海里那些活色生香、细节拉满的内心戏，让季疏桐产生了一种近乎精神分裂的错觉。

她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或者干脆有个双胞胎兄弟，一个负责外在的冰冷无情，一个负责内在的……闷骚奔腾。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驱车前往科技园区。演示会议在八点半准时开始。

技术部的负责人讲得天花乱坠，各种专业名词和模型动画轮番上阵。

季疏桐努力集中精神，试图用工作淹没那些不该存在的声音。

大部分时间是成功的。陆无言在专业场合，似乎能更好地控制他那些“杂念”，心声大多围绕技术细节和商业价值展开，偶尔夹杂几句对演示者逻辑漏洞的挑剔，还算正常。

直到会议进行到一半，演示者切换到一个界面优化模块，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套新的OA系统操作界面。

色调柔和，图标圆润，比现在公司用的那套灰蓝色、棱角分明的老系统看起来友好得多。

技术部经理有些自豪地介绍：“陆总，这是我们根据最新的用户体验研究做的改版，更符合年轻员工的审美和操作习惯，能有效提升日常办公的愉悦感和效率。”

季疏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套界面确实看着舒服。

然后，她就听见旁边陆无言的心声，很清晰地蹦出来一句：

「这个浅杏色的背景，跟老婆今天穿的西装内搭颜色有点像。嗯，比现在那套死气沉沉的好。」

季疏桐：“……”

她今天内搭的真丝衬衣，确实是浅杏色。可这跟他一个总裁评估新系统有什么关系？！

紧接着，更离谱的来了。

技术经理开始演示邮件收发模块的新功能，鼠标滑过一个“重要邮件星标”的图标。

「星标形状太普通。换成栀子花图案会不会更好？老婆好像喜欢那个。不过会不会太明显？」

演示到日程共享功能。

「日程共享权限可以分得更细……比如，只对老婆一个人永久可见全部？」

甚至讲到内部即时通讯的“勿扰模式”设置。

「这个功能不错。以后老婆加班，我就设个勿扰，只收老婆的消息。」

季疏桐坐在台下，手指紧紧攥着钢笔，指节捏得发白。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只好死死盯着屏幕，假装全神贯注。

心里却有个小人在疯狂尖叫：陆无言！你现在是在开技术评估会！不是在想怎么用公司系统搞暗恋小动作！你的专业素养呢！你的冰山脸呢！

台上的技术经理似乎察觉到总裁格外“专注”，讲得更卖力了。殊不知，这位总裁脑子里跑的火车，早已偏离了技术轨道十万八千里。

演示终于结束。陆无言照例问了几个一针见血的技术问题和成本评估，得到了还算满意的答复。会议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

回程的车里，比来时更加安静。

季疏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流淌的夜景，感觉身心俱疲。不是工作累的，是“听”累的。

接收和处理那些双重信息，简直比连开三天跨国会议还要消耗脑细胞。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并没有直接开回公司车库，而是拐向了一个她熟悉的方向——是她家所在的街区。

「绕一下，送老婆回去。这个点地铁人杂。」

季疏桐没吭声，算是默许。她确实累了，懒得再去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车子在她租住的老式公寓楼下停稳。路灯的光晕黄，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引擎熄火，车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的静谧。

“谢谢陆总。”季疏桐低声道谢，伸手去解安全带。

“嗯。”陆无言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车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他深刻的眉眼，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