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听见陆无言的心声。

这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爬过树也打过架、现在是她顶头上司、常年顶着一张“人类情绪已卸载”高级脸的男人，陆无言——他那副冷冰冰的皮囊底下，竟然藏着……藏着那样一番天地？

闷骚？这已经不是闷骚能形容的了。那几句心声活脱脱就是……

季疏桐感到一股热气毫无预兆地从耳根后烧起来，迅速蔓延到脸颊。

她死死低着头，用毛巾机械地擦着裙子和桌面，不敢再看陆无言一眼。

后半程会议，季疏桐如同坐在针毡上。财务数据变成了无意义的乱码，董事们的争论像是隔着水幕传来。她的全部心神，都用来捕捉、分辨那些时不时蹦进她脑海里的“弹幕”。

陆无言发言时，逻辑缜密，言辞犀利，指出对方提案中的几个关键风险点，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这里，预期协同效应的实现概率被高估了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这个点老婆上周的简报里提过，她总是能抓到关键，我老婆太聪明了。」

某位董事提出一个略显刁钻的问题时，陆无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王董的顾虑我明白，关于反垄断审查，我们已准备了三级预案。”

「老婆救救我吧，我快被这些老狐狸烦死了。」

甚至在她因为走神，递错一份文件时，陆无言也只是沉默接过，极淡地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走神了？是不是累了？还是昨晚没睡好？晚上要不要带她去喝那家新开的养生粥？不对，不能太明显……以加班补偿的名义？」

季疏桐觉得自己快要分裂了。一面是严肃到近乎压抑的并购会议，一面是脑海里这场离谱又鲜活的内心独角戏。

而这场戏的主角，表面是那个她认识了二十几年、共事了三年、一直觉得冷静自持到有些无趣的竹马兼上司，内里……却是个令她感觉完全陌生的、心思百转千回的、关注点诡异又黏人的……

她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只知道耳朵越来越烫，心跳快得不像话，连呼吸都需要刻意控制。

终于，陆无言做了总结陈述，宣布会议暂时休会，下午继续。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众人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

季疏桐几乎是弹起来的，快速收拾好面前一片狼藉的文件和文具，低着头就想往外冲。

“季秘书。”

清冷的嗓音响起，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令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

季疏桐脚步一顿，后背微微僵直。她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陆总，有什么吩咐？”

陆无言已经站起身，正在整理西装袖口。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垂眸看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半秒。

「耳朵怎么这么红？真着凉了？」

“下午的会议材料，”陆无言开口，语气平淡无波，“重点部分再标注一下，尤其是风险应对预案那几页，做成简版，三点前放我桌上。”

“好的，陆总。”季疏桐应下，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

“还有，”陆无言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裙子湿了，不舒服的话，可以去休息室处理一下。行政部应该有备用的职业装。”

他说这话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称得上淡漠。可季疏桐分明“听”到了他紧接着的念头：

「这套米白色老婆穿很好看。不过深蓝色那套也很衬老婆……啧，满脑子都是老婆，不行，不能再想了。」

“谢谢陆总关心，我没事。”季疏桐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脸上的热度有向脖子蔓延的趋势。

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去准备材料。”

说完，不等陆无言反应，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会议室门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凌乱。

直到走出那扇玻璃门，将里面那个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身影隔绝开来，季疏桐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廊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能听见陆无言的心声。

那个冷脸冰山下，藏着一个……闷骚的，并且似乎，暗恋着她的灵魂。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她心里无声而剧烈地扩散。

慌乱，荒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小心翼翼隐藏了多年、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隐秘的悸动，混杂在一起，五味杂陈。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滚烫的耳垂。

然后，缓缓地，捂住了发热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不断企图钻进来的、让人心跳失序的喧嚣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