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冷气似乎开得太足了。

季疏桐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坐姿，试图让身上那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能多隔绝一点寒意。

面前摊开的并购案文件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蚁群，看得人眼晕。

长条会议桌尽头，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财务数据正一帧帧滑过，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层冷蓝的光。

她的位置在总裁陆无言右手边，标准的秘书席。

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陆无言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正聆听某个董事的发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后，目光沉静地落在幕布某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着。

又一页数据翻过。财务总监的嗓音平缓无波，念着那些动辄八位数的条款。

就在这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专业术语和数字流淌中，一个截然不同的、带着清晰个人情绪的声音，突兀地撞进了季疏桐的脑海——

「老婆她今天涂了蜜桃色的口红……颜色比上次那支更嫩。」

季疏桐指尖微微一颤，钢笔尖在笔记本空白处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她下意识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没有人开口。

财务总监的汇报还在继续，董事们或凝神细听，或低头翻阅文件。

陆无言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没变，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侧颜在屏幕光下如同精心雕琢又拒人千里的冰冷塑像。

幻听？昨晚没睡好？还是这并购案压力太大，自己开始出现焦虑的早期症状？

她轻轻吸了口气，握紧冰凉的金属笔杆，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那些现金流量预测表上。

可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点不满，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

「谁又把需要交叉核对的文件放我老婆桌上了？昨晚看她加班到十点，眼底都有青影了。啧，哪个部门这么没眼力见？但是老婆像大熊猫一样，可爱。」

季疏桐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桌角确实摞着一叠今早法务部刚送来的待核对文件，她还没来得及整理。

可这件事，陆无言怎么会知道？他今早明明有晨会，直接来的会议室。

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陆无言。他正微微侧头，听身侧另一位副总裁低声问询，随即用同样低而平稳的声音回答，内容是关于某项海外资产的估值方法。

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无懈可击的专注与专业，甚至因为那份过于的冷静而显得有些疏离。

然而，第三个念头紧跟着砸进来，比前两个更加清晰，也更加……让人面红耳赤。

「这破会还要开多久……要是现在就能结束，把老婆圈在总裁办公室，窗帘拉上，只开那盏落地灯……就我们两个……老婆身上总有股很淡的栀子花香气，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沐浴露……」

哐当！

季疏桐手肘一滑，碰倒了旁边半满的玻璃水杯。冰凉的水顷刻间漫过桌沿，滴落在她膝盖上，湿凉一片。

“抱歉！”她低声道歉，声音有些发紧，立刻抽出纸巾去擦拭。

几道目光短暂地投射过来，带着被打断的不悦或单纯的疑惑。

陆无言也转过脸。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狼藉的桌面和她的裙摆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和往常一样，公事公办，甚至因为意外被打断而略显冷肃。

但几乎同时，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带着明显关切和懊恼的声音在她脑中轰鸣：

「水是冰的！裙子湿了会着凉的吧。该死，我不该走神想那些的……空调还开这么低，万一老婆回去感冒怎么办。」

季疏桐擦拭的动作僵住。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陆无言。

陆无言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总裁对下属工作中微小失误的例行检视。

他甚至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手，对门口侍立的助理极其轻微地打了个手势。

年轻的男助理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快步出去，片刻后拿着一块干净的厚毛巾和一盒新纸巾进来，轻轻放在季疏桐手边。

整个过程，陆无言的目光再未偏移，重新聚焦在投影幕布上，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只有他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异常。

季疏桐接过毛巾，指尖冰凉。膝盖上湿漉漉的触感真实，会议室里空调的嗡鸣声真实，眼前陆无言冰冷完美的侧脸真实。

可那些声音……

她攥紧了手中柔软的毛巾，指尖用力到泛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几句话——“蜜桃色口红”、“加班到十点”、“圈在总裁办公室”、“栀子花香”……

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她的口红，她昨晚确实加班了，总裁办公室里真的有一盏他很喜欢的落地灯，而她惯用的沐浴露，是某个小众品牌的栀子花与白檀香型，连她妈妈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丝丝入扣的猜想，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汹涌地撞击着她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