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了。

周拓一进门就把自己扔在椅子上，胡乱洗了把脸，就迫不及待地坐到书桌前，摆弄起一个崭新的头戴式耳机。

云倪拿了洗漱用品去公共水房。夜晚的水房空旷得能听见回声，只有头顶那几根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浇在脸上。

“嘶。”

冰凉刺骨的水带来了瞬间的的清醒，堪比深夜猛灌冰美式。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

头发有点长了，眼神里带着长途坐车的疲惫，肤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云倪。仿佛坐上火车，跨越千里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的，只是他的躯壳，某个核心部分还固执地留在原地。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灰色毛巾，用力擦了擦脸，动作粗鲁，直到脸颊皮肤微微发红，泛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才停下动作。

至少这刺痛是新鲜的。

回到302，房间里的顶灯已经熄了，只有各自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李铭的床铺传来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已经睡熟了。

云倪带上房门，准备直接爬上床铺，把自己塞进那个独属于他的小空间里。

“回来了？”周拓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五彩斑斓。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迅速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压低了声音，“热水还行吧？我昨天第一个冲去试的，咱楼这热水系统绝对新装的，给力得很，洗个战斗澡美滋滋。”

“嗯。”云倪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对了，”周拓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在里面一阵翻找，塑料和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几秒后，他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深蓝色纸盒。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云倪床边，把手里的盒子递了过来，“喏，这个给你。”

盒子不大，设计是那种简约的性冷淡风。拆开外层的塑封薄膜，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气，清冽又干净。

是个睡眠香薰。

“我妈塞进行李箱的，”周拓挠了挠头，“说是她同事从日本人肉背回来的伴手礼，纯天然植物成分，安神助眠，效果杠杠的。但你也知道，就我这昏睡型，打雷都未必能吵醒，给我纯属暴殄天物。”

“我看你好像特疲劳，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这玩意儿我留着真没用，你拿去试试。”

云倪看着面前那个散发着很高级很贵气的小盒子，下意识地摇头拒绝。

“跟我还客气啥！”周拓直接把小盒子塞进了他手里，“你要是不喜欢这味儿，或者觉得没用，扔抽屉里积灰都行，总比放我这儿彻底浪费强。”

不等云倪再说什么，周拓冲他摆了个早点休息的手势，重新戴上那只闪光的耳机，转回身投入他的游戏世界。

淡淡的草木香气顺着呼吸钻进鼻腔，企图安抚着什么。

云倪放轻动作，踩着小梯子爬上了床铺。狭小的空间让他不得不弯着腰。他把那个香薰盒搁在枕头边，又伸手从枕头底下那件叠好的衬衫。

衬衫洗过很多次，布料已经变得柔软，甚至有些发薄。他侧身躺下，面对着墙壁，把那件衬衫挨着自己的脸颊。

他盯着衬衫看了半晌，伸出手碰了碰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毕业的时候，学校很流行赠送这颗纽扣，说是谁得到了心爱之人衣服上的这颗纽扣，就意味着着两人能够长长久久。

过了很久，窗外的天似乎要亮了。

宿舍楼外传来宿管扫地的声音。

“唰啦，唰啦”，规律，沉稳。

云倪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的细小裂缝，指尖搭在衬衫柔软的袖口上，感受着棉布传来的微凉触感。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习惯性地点开相册。

置顶的那张照片立刻跳了出来。

夏明坐在一张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两根已经融化了一半、正在往下滴绿色糖水的冰棍。

背景是熟悉的刨冰店铺门口。

云倪的拇指在屏幕上反复地摩挲着那张笑脸，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微微上扬、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

指尖留下的水汽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痕迹，又很快消失。

哥，你现在在干什么。

“滴滴滴滴滴！”

一阵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闹钟铃声，像防空警报一样在宿舍里猛然炸开！

音量之巨大，穿透力之强，让上铺的云倪都感觉床板跟着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