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市的夏天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沥青融化的刺鼻气味。
2017年的这个夏天热得反常,气象台已经连续十七天发布高温橙色预警,街边的行道树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夏明却很满意这样的天气。他的夏记刨冰店生意前所未有的火爆,操作台上的碎冰机从早嗡鸣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店铺不大,二十来平米,墙面刷成薄荷绿,配上白色的桌椅,在这酷暑中倒是透出几分清凉。五年前,夏明用攒下的钱盘下这间临街小店时,没想过能有今天这样的光景。
此刻已是晚上七点多,晚高峰刚过,店里还坐着三四桌客人。夏明正收拾着靠窗那桌客人留下的碗筷,塑料碗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袖口,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他动作麻利地擦拭着桌面,心思却飘向了别处。
云倪已经连续一周晚归了。不是晚自习下课那个准点,而是总要推迟一个小时,有时甚至更久。
有点不正常。
以前云倪总是一下课就来店里,帮他招呼客人,收拾碗筷,直到打烊才一起回家。可这周开始,云倪总是匆匆回来换了衣服就走,问他去哪儿,只含糊说学校有事。
夏明把擦桌布扔进水桶,泡沫溅到他手臂上。他盯着那些逐渐消失的泡沫,脑子里转过各种可能性。
上网?打架?还是……
约会?
云倪这小子该不会是谈恋爱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夏明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甩甩头,试图把这想法甩出去。“也许只是学校有活动呢?”他安慰自己。前几天他去菜场买菜,路过一中大门时不还看见校门口挂着红色横幅“庆祝K市一中建校五十周年”,说不定云倪是被选去参加什么校庆筹备工作了。
“欸,我和你讲。”靠近冰箱的那桌传来女生的说话声。夏明下意识地抬眼看去,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一中女生坐在那里,一个扎着丸子头,一个戴着黑框眼镜。
丸子头女生正用筷子用力捣着碗里的芋泥,眉头紧锁:“都怪李理那个八卦男,在班里瞎起哄,否则云倪学长怎么可能答应和苏晴一起在校庆上同台演讲。”
夏明放慢了收拾的动作,竖起耳朵。
“就是,”戴眼镜的女生推推镜框,撇撇嘴,“说什么拒绝女生多了就是gay,还造谣说云倪学长不接受同台演讲的邀请就是恐女。我看他就是嫉妒。可怜我们云倪学长,这下可好,每天晚上都得和苏晴单独在教室排练。你说这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会真搞出什么感情吧?”
丸子头女生哀叹一声:“别把我们一中的高岭之花搞下神坛啊。苏晴可是校花,长得漂亮不说,听说性格也很好。万一云倪学长真的动心了怎么办?”
“那我的心要碎了,”眼镜女生夸张地捂住胸口,“不过说真的,他们俩站在一起还挺配的。苏晴邀请云倪学长同台的时候,脸可红了,明显是对他有意思嘛。”
夏明强忍住插嘴的冲动,假装整理旁边的调料架,不动声色地往桌子那边靠近了些。他把糖浆瓶重新排列,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句话。
“听说他们每天排练到很晚,苏晴还会给云倪学长带自己做的点心。”丸子头压低了声音,但这安静的小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别想了,就算没有苏晴,也轮不到我们。作业还没完,快吃吧。完不成老班又要跳脚了”她们匆匆吃完剩下的刨冰,挎上书包离开了店铺。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热气趁机涌入,又被空调冷气迅速压下去。
夏明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所以云倪这几天晚归,是跟校花一起排练校庆演讲?
排练需要每天都到这么晚吗?
还单独相处?
还带点心?
他想起刚才自己还在纠结夜宵是做糖醋小排还是椒盐虾。这是云倪最爱吃这两道菜,现在看来完全是自作多情。那没良心的臭小子说不定现在正享受着校花亲手做的点心呢,哪里还会惦记这些普通的饭菜。
夏明有些吃味,但更多的还是好奇。他实在想象不出云倪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面对喜欢的女孩时会是什么样子。
云倪长得好看,这点夏明从很久之前就意识到了。在他还推着小餐车卖煎饼的时候,就有不少大爷大妈买完煎饼结账时喜欢摸摸云倪的头。
怎么一晃眼,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屁孩就长成小女生口中的高岭之花了。
夏明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云倪已经十七岁了,有自己的生活和隐私再正常不过。大概是中国家长的通病,越亲近越过度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