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终于将目光从令人不悦的环境上移开,落回季秉彝脸上,冷冷道:“不然呢?难道是来度假的?”语气里的讥诮清晰可辨。
“看来‘酷哥’你也中招了。”季秉彝点点头,随即转向更现实的问题,“行了,既然都得在这儿凑合,先说怎么睡。这屋子就一张榻。”他指了指那张还算宽大的竹榻,语气非常务实,“挤一挤也能睡下两个大男人,没问题。这地方看着就不太平,万一夜里有点什么动静,挨得近还好互相照应。”他说得坦荡自然,完全是出于安全和空间利用的考虑。
他顿了顿,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直白的随意:“哦,对了,我不是gay,对你没想法,纯属凑合过夜。你要是介意……”他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矮柜上一个粗糙的陶碗上,“喏,中间放碗水?楚河汉界?”
舟听着他这一连串直来直去、甚至有点糙的提议,嘴角抽了抽,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觉得荒诞,又像是被这种毫不迂回的直率给堵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那张竹榻和季秉彝坦荡的脸上来回扫了扫。
“不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但嫌弃似乎没那么外露了,或许是对比之下,季秉彝这种“糙汉”做派反而比矫情地划分界限更让他能忍受,“我没那么多无聊的忌讳。”他刻意忽略了季秉彝关于性向的声明,仿佛那根本不值一提,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行,那就这么着。”季秉彝一拍大腿,算是定了下来,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竹榻靠里的一侧,把外侧留给舟。“你自便,我去找萍拿铺盖。”他说着,起身就往外走,行动干脆利落,仿佛解决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合住小事。
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看了看那张即将共享的竹榻,眉宇间那抹习惯性的疏离和傲慢并未散去,但似乎也掺入了一丝极淡的、对当前局面的无言以对。在季秉彝转身出去之后,闻昼(现在的舟)不太舒服地皱了皱鼻子,他不太喜欢和不亲密的人共处一室,尤其是一个只见过几次,还看到过自己落魄模样的家伙。
昏暗中,简陋的小屋暂时恢复了安静。季秉彝那番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同居宣言”,却莫名地驱散了一些彼此猜忌的阴霾,尽管警惕仍在,但至少,表面上建立起了一种基于实用主义的、脆弱的共处模式。
季秉彝回来得很快,肩上扛着一卷略显陈旧但洗得干净的蓝白格粗布被褥,胳臂底下还夹着一个用芭蕉叶包裹的小包,里面散发出混合着椰浆和香蕉叶的清甜香气。
“接着。”他把被褥卷扔给站在屋中央的舟,动作随意。舟倒是接得稳当,只是眉头又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约是对这粗布质感和可能存在的、未知的洁净度心存疑虑。
季秉彝没管他,把芭蕉叶包放在矮柜上,三两下打开。里面是几块用芭蕉叶细心包裹成小方块的糕点,还有两根烤得微焦、散发着甜糯香气的香蕉。“萍给的,她妈做的,说是给我们当晚饭垫垫,还有这个!”他拿起一块碧绿色、半透明的菱形糕点,表皮光滑,能看见里面若隐若现的乳白色椰丝馅儿,“椰丝糕(Khanom Chan),还有烤香蕉。尝尝,本地味道。”
他自己先拿起一块椰丝糕,咬了一大口。软糯弹牙的外皮带着淡淡的班兰叶清香,里面是甜而不腻、带着浓郁椰香的丝絮馅料。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瞬间激活了某种纯粹的口腹愉悦。季秉彝满足地“唔”了一声,眼睛不由自主地快乐眯成了一条缝,白天积压的紧绷和疑虑似乎都被这口甜暂时驱散了少许。他又掰了一小段烤香蕉,焦糖化的表皮混合着香蕉本身的软糯香甜,更是让他吃得摇头晃脑。
“不错不错,萍妈妈手艺可以。”他含糊地评价着,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舟。
只见舟已经将那块薄毯铺在了竹榻外侧,看来是接受了“挤一挤”的现实,动作略微停顿。他的目光被矮柜上的甜品吸引,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那块碧绿的椰丝糕上。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疏离和嫌弃,在面对这朴素却诱人的食物时,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季秉彝咽下嘴里的烤香蕉,故意拿起另一块椰丝糕,递过去:“尝尝?不脏,萍家自己做的,我看他们自己已经吃过了,干净。”
舟迟疑了大概一秒。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季秉彝沾着一点糖渍却坦然的脸,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的动作依旧带着某种刻意的优雅,先用指尖小心地拈起,打量了一下那碧绿的颜色和纹理,才送到唇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咀嚼的动作很慢,似乎在仔细品味。然后,季秉彝看到他那张总是绷着的、缺乏血色的苍白脸庞上,眉头极其轻微地舒展了一瞬,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淡,但那双疏离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餍足的光亮。他又咬了一小口,这次动作自然了些。
“怎么样?”季秉彝故意问,自己又掰了段香蕉。
“尚可。”舟的回答简短而矜持,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手里那块椰丝糕消失的速度却比预想的要快。吃完后,他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抿了一下嘴角,目光再次扫向芭蕉叶包里剩下的那一块。
季秉彝心里暗笑。看来这位“酷哥”不仅是个讲究人,还是个隐藏的甜食爱好者,而且嘴还挺挑,“尚可”估计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他把最后一块椰丝糕也拿起来,递过去:“喏,这个也给你。我吃烤香蕉就行。”语气随意,像是分享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接了过去。这次,他吃得更坦然了些,虽然姿态依旧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端正,但那种细微的、享受甜食的放松感,还是被季秉彝敏锐地捕捉到了。
昏暗的小屋里,一时只剩下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椰浆和香蕉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奇异地冲淡了屋内的简陋和彼此间的疏离感。一个眯着眼吃得像一只得到了奖励的猫,一个慢条斯理却暗藏喜爱,在这诡异莫测的异乡夜晚,这点微不足道的甜,成了暂时将两人联系起来的、平和甚至略带一丝滑稽的纽带。
季秉彝吃完香蕉,拍了拍手,开始铺自己的被褥。他心想,至少这位室友在甜品品味上还算正常,甚至有点意外的反差。他看着舟吃完最后一口椰丝糕,又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开始整理自己的铺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