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混乱在几位年长村民的耐心劝慰下,稍稍平息了一些。那对争吵的情侣暂时被分开,中年女人也哭得脱力,被扶到一边的树荫下休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年轻些的失神男人被一位大婶揽着,轻轻拍着背,眼神依旧空洞。
萍看着这场景,脸上满是同情和不忍。她转头看向季秉彝,带着商量和一点恳求的语气:“阿彝哥,你看,来了这么多人,村里的空屋子本来就不多。村长那边安排起来也头疼。你那里还能再住人吗?”
季秉彝闻言,眉头微蹙。他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醒来的那个高脚屋:一张竹榻,一个矮柜,空荡荡的地面,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他目前对自身处境和这个村子都充满警惕,并不想与不明底细的外来者过多接触,尤其是可能这是有一个副本的情况下。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不远处神色疏离、正低头思考着什么的舟。尽管他们之间有那短暂却心照不宣的“认出”。但让这样的人住进自己唯一的容身之所?他在心里啧了一声,回忆了一下上次其实就是几小时前他二人见面的场景,并在心里嘀咕了一下酷哥的惹事能力。
“我那地方太小,”季秉彝斟酌着开口,语气平静,“只有一张榻。挤一挤或许能睡两个人,但很勉强。而且东西也少,铺盖不够。”他暗示了自己的不富裕和空间的局促。
萍“啊”了一声,显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地点点头:“也是,阿彝哥你才来没多久,那,”她掰着手指头算,“舟先生一个人住你那可能还行?剩下的丽莎小姐,还有那四位新来的,估计得问问巴颂叔或者其他人家有没有地方了。”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仿佛与周遭混乱格格不入的丽莎,忽然巧笑嫣然地走了过来。她先是对萍露出一个极为友善、甚至带着点亲近意味的笑容,声音娇柔:“萍妹妹,刚才就注意到你了,你长得真可爱,让我想起我家里的小妹。”
萍被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和亲昵弄得有点害羞,脸颊微红,连忙合十回礼:“丽莎小姐您太客气了。”
丽莎自然而然地拉起萍的手,动作亲昵又不显唐突:“我看村子安排住宿也不容易。如果萍妹妹不嫌弃,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住呢?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看着你就觉得亲切安心。当然,我会付房租的,不会白住。”她说着,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阿南,又迅速收回,专注地看着萍。
萍天性纯善,被丽莎这么一说,又见她态度诚恳,加上对方漂亮得像个明星却对自己如此友善,心里那点同情和好感立刻占了上风。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高兴地点头:“当然可以啊!丽莎小姐不嫌弃我家简陋就好!我家还有一间空着的小房间,我收拾一下给你住!钱不钱的不用提了,你是客人嘛!”她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阿南在听到丽莎说要和萍同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妙光芒,那光芒里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季秉彝冷眼看着这一幕。丽莎主动靠近萍,理由冠冕堂皇,但她那游移的眼神和对阿南若有似无的关注,都让这个提议蒙上了一层别有用心的色彩。萍显然毫无所觉,沉浸在被“漂亮姐姐”喜欢和需要的快乐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萍开心地拍了拍手,然后又看向季秉彝和舟那边,“那,阿彝哥,舟先生,你们看……?”
舟此时已经结束了自己的思索,走了过来。他听到了刚才的讨论,浅褐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季秉彝,那目光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季秉彝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丝审视,或许也在评估与他同住的利弊。
“我无所谓。”舟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冷感的疏离,“有个地方栖身即可。”这话是对着萍说的,但余光却落在季秉彝身上。
季秉彝思忖了一下,跟这“酷哥”住一块儿的话。确实是利大于弊的。至少是现实世界里见过的人。他要敢在这里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就在从这里出去之后从前台找到他的房间号冲进去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揍一顿。
权衡片刻,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可以。但我那里只有一张榻,需要另外找铺盖。”
“这个没问题!”萍立刻接口,“我去找巴颂婶借一套旧的被褥!”
住宿的问题暂时就这么七拼八凑地解决了:季秉彝与舟同住他那间简陋的高脚屋;丽莎入住萍家,与萍为伴;而那四位惊魂未定的新来者,则被村长分别安排到另外两户有多余房间的村民家中。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带着新的同住者返回。夕阳开始将天际染成金红色,给这个突然涌入这么多陌生人的热带村庄披上了一层暖色调,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愈发浓厚的诡异与不安。
季秉彝看了一眼身旁神情漠然、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舟,心里的调侃意味淡去,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又望了望前方亲热挽着萍走远、不时回头与阿南交换眼风的丽莎,手腕处的灼热感如同警铃,在静谧的暮色中无声尖啸。
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隔绝了外面逐渐暗淡的天光和远处零星的炊烟人语。狭小的高脚屋内,光线变得昏暗,只有木板缝隙间透入的几缕残余的橙红暮色,切割着室内简单的轮廓。
季秉彝没有立刻点灯。他背靠着门板,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竹榻、矮柜、夯实的泥地、棕榈叶覆盖的屋顶。确认这方寸之地除了他们两人再无其他活物,也没有任何可供窥探的缝隙后,他才将视线转向房间中央那个苍白的身影。
舟就站在那里,没有动,似乎也在适应这昏暗和闭塞。他随意地靠在门边。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幽深,正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打量着周遭。
季秉彝对他的挑剔目光浑不在意,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进来的?”他扯了一下自己身上粗糙的短褂,“也是一闭眼一睁眼,就换了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