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昼百无聊赖地靠在酒店前台边,看着助理替他办理手续,指尖在光洁的台面上敲了又敲,终于忍不住垂眼瞥了下腕表,深黑色表盘上镶嵌的钻刻度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铂金表圈打磨得能照见人影,鳄鱼皮表带贴合着手腕,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种“我很贵但我不想说话”的矜持气息。
啧,要不是家里催婚催得跟紧急集合似的,他何至于跑到这种度假村来“偶遇”那位据说八字很合的千金,再加上完成家里的任务。想到这儿,他嘴角就忍不住往下撇,结果一抬眼,正好瞧见不远处那对母子,两人头上顶着堪称艺术品的宽边草帽,帽檐大得能当雨棚用,上面还插着两朵颤巍巍的粉色假花。
闻昼赶紧别开脸,把差点溢出来的冷笑压回去。乡野风情,他默默在心里点评,顺便给自己此刻的处境下了定义:名为度假,实为避风头兼完成母亲布置的KPI。
不过,他摸了摸下巴,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这趟倒也不全是为了应付家里。那个少年,皮肤白得像上了釉的瓷器,个子高高瘦瘦,腿又细又直,明明长着一张干净乖巧的学生脸,偏偏在唇上缀了颗小小的银钉,笑起来时那点痞气就像薄荷糖,清爽里带着点儿扎人的刺激。
闻昼每次见他,心里那点儿不耐烦就跟见了阳光的雪似的,化得悄无声息。他总忍不住想,那么糟糕的泥潭——嗜赌如命的妈,失踪多年杳无音信的爸,还有个为了家里生计在国外做着特殊租赁服务的姐姐,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把自己从里头拔出来的?不仅没长歪,反而像株真正的白莲花,根系扎在浑浊里,茎秆却挺得笔直,叶子都透着股要往上挣的劲儿。少年还总抱着书,眼神亮亮地说想考出去,想改变命运。
想到这儿,连那两顶夸张的草帽都显得,嗯,颇具生态美感。闻昼轻轻呼出口气,从助理手里接过房卡。行吧,既来之则安之,毕竟这趟旅程,可不止“应付家里”这一个任务要完成呢。
闻昼在自己那间能俯瞰半个城市夜景的酒店套房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打磨得像是要去角逐什么“年度最佳造型奖”。
他站在浴室的柔光镜前,先用发蜡将那头浓密的黑发打理出恰到好处的纹理。既要看上去随意不羁,又得保证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营造出那种“我天生就这么帅”的慵懒精致感。须后水的清冽气息弥漫开,下颌线光洁得能反光。香水是精心挑选的,前调是清新的海盐与鼠尾草,尾调转入沉稳的雪松。他记得少年有一次凑近他脖颈时,含糊地咕哝过一句“这个味道,好闻”。
重头戏是衣服。衣柜里挂着一排当季新款,他修长的手指掠过丝质衬衫和挺括西装,最终停在一件看似简单的深灰色V领针织衫上。这件衣服的心机全在剪裁,极佳的弹性面料妥帖地包裹住他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形,V领的深度经过精确计算,刚好能若隐若现地露出紧实漂亮的胸肌线条,以及一小片锁骨。他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嗯,效果斐然,既有含蓄的性感,又不失优雅体面。
他看着镜中堪称完美的形象,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想到等会儿那双清澈眼睛因惊讶而睁圆的样子,他心里就漾开一种隐秘的、近乎幼稚的欢欣。为了锦上添花,他还特意从保险箱里取出了一个墨蓝色丝绒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块设计简约却工艺非凡的腕表,银白色表盘,搭配深蓝色织纹表带,既年轻又充满质感,是他想象中能完美衬托少年纤细手腕的礼物。
一切准备就绪,他揣着表盒,像怀揣着一个甜蜜的阴谋,走出了酒店。目的地是那个他暗中布置的“小窝”,位于一个安保严密的高档公寓楼里。当初为了避开家里无处不在的视线,他费了点周折,通过层层转手才以他人名义租下,钥匙却只有他这一把,和少年手里的一把。
用那把冰冷的金属钥匙打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室寂静和午后斜阳。人果然不在。
闻昼并不意外,反而有种潜入对方私人领域的微妙兴奋。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在空气中捕捉那份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洗衣液的洁净味道,混合着少年常用的、那种类似阳光晒过书本的清爽气味,很淡,却让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
他像一位细致又贪婪的观察者,慢慢踱步,审视着这个他资助却从未真正“占领”的空间。书桌是绝对的重灾区,考试资料和摊开的笔记本堆叠成小山,荧光笔画出的重点密密麻麻,旁边还有半杯喝剩的、早已冰凉的白水。一切都保持着努力生活的、甚至有些拮据的真实痕迹。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角落里那个步入式衣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寥寥几件衣服,大多普通。旁边整齐叠放或悬挂着的,则是他陆陆续续送来的“礼物”,套着防尘袋的奢侈品牌大衣、面料精良的衬衫、装在原盒里的精致皮鞋,以及好几个与他手中同品牌、却风格更为低调的腕表盒。它们像一群误入朴素世界的华丽候鸟,被妥善保存,却也明显地被束之高阁,鲜少被主人使用。
闻昼拿起一个表盒,打开,里面是他三个月前送的生日礼物,表蒙光洁如新,显然没被佩戴过。他心里蓦地一软,继而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这傻子,总是这样。
愉悦的期待渐渐被一丝疑惑取代。他看了看窗外渐沉的暮色,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规整的忙音。他耐着性子等了十分钟,再次拨打,结果依旧。
耐心告罄。闻昼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敲击。脑海里迅速检索关于少年的信息碎片、嗜赌的母亲不知又躲在哪处债主,失踪的父亲依旧杳无音信,而那个为了支撑家庭而从事着灰色职业的姐姐……
对了,姐姐。他记得少年提过,姐姐在“工作”间隙,会在一家名为“暮色”的酒吧做服务生补贴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