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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十日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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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木制的十字架。是粗糙的、空的十字架。木料未经打磨,表面布满裂痕和旧钉孔,横梁略微倾斜,显然是被仓促拼凑出来的。绳索还挂在上面,已经发黑、发脆。

而十字架下方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一具尸体,被固定在那架子上。或者说,曾经是尸体。衣物早已腐朽,只剩下零星布片挂在骨架上。肋骨清晰可见,手臂被拉成张开的姿态,指骨细长,像是在最后时刻仍试图抓住什么。头颅歪向一侧,下颌松垂,颈骨上还能看到被绳索磨出的痕迹。尸体已经明显部分白骨化。但并非完全。某些部位还残留着干枯、发黑的组织,与白骨交错在一起,散发出那股他们一路追逐而来的、陈年的甜腥气。

“天哪……”李悠悠捂住嘴,几乎要吐出来。

“他……他吊死了他……”唐浩宇声音发哑。而就在他们意识到这一切的同时,一个更诡异的事实,也逐渐浮现出来。神父没有追下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刀刃拖行的声响。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喘息。地窖入口,安静得可怕。

Alice的嘴唇仍在微微颤动,手指无意识地在胸前交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带教修女站在她身侧,呼吸急促,像是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却又被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牵引着,几乎要再次低声念出那熟悉的词句。

就在祈祷即将重新成形的那一瞬间,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从人群后方传来。不是尖叫。不是失控的哭喊。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堵在喉咙里,堵得太久,终于开始一点点塌陷的声音。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李悠悠蜷缩在地窖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仿佛一旦哭出来,就会招来更可怕的东西。那不能算是哭泣。那是一种被压到极限后的哀嚎,气息断裂,喉咙发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力吞咽什么已经碎掉的东西。眼泪无声地从她指缝里涌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不想在这里……”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得让人心口发紧,“我不想……死在这种地方……”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彻底地切开了地窖里的空气。

Alice猛地一怔。她胸前交叠的手指松开了,嘴唇停在半个未出口的音节上。帕木皮内娅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发抖。祈祷,被生生掐断了。

地窖里只剩下李悠悠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抽气声,还有那股顽固不散的、陈旧的甜腥气味。

地窖安静了三秒钟——不是风平浪静的那种静,是暴风雨刚劈完一轮、乌云还沉甸甸压着天边、谁也不知道下一道雷会劈在哪儿的、充满张力的死寂。还好,暂时没听见追下来的脚步声。

李悠悠顺着墙滑坐下去,没出声,眼泪却掉得又急又密,砸在石地上几乎能听见响。她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连崩溃的力气都没剩下。

唐浩宇蹲过去,手虚虚地护在她背后,声音压得很低:“缓缓,先喘气。”

白欣怡把她死死捂着嘴的手轻轻拉下来,指节冰凉:“跟着我,吸气——慢一点。”

季秉彝没动。他站在那具悬垂的遗骸旁,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冷铁桩子。目光越过昏暗的空气,稳稳落在Alice脸上。

“二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薄刃划开凝滞的寂静,“刚才那一出,是你们常规流程,还是临场发挥?”

Alice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们一开始念,他就停。”季秉彝往前走了半步,靴底磕在石面上,一声轻响,“停完,砍得更凶——这是什么道理?”

穿着墨绿色裙子的帕木皮内娅侧身挡在Alice前面,脖颈绷紧:“我们只是……习惯了。”

“习惯?”季秉彝截住她的话尾,眼神没移开,“习惯在生死场上,把所有人的命挂在一句没验过货的祷告上?”地窖里没人接话。

穿鹅黄裙的Alice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裙边,指节绷得发白。铁灰裙的爱丽莎背贴着墙,目光在季秉彝、十字架和两个互相搀扶着的女人之间冷静地逡巡,像在评估一场对峙的筹码。蓝裙的内菲莱垂着眼,双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掐进手背,刻意避开任何类似祈祷的姿态。玫瑰裙的菲亚梅诺站在最深的阴影里,呼吸放得极轻,眼睫却颤动得厉害,仿佛在拼命记录每一帧画面。

“行了。”唐浩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身开始系统地检查地窖,手指划过粗糙的石壁,脚尖踢开散落的朽木,动作稳而有序,仿佛刚才那段夺命狂奔只是热身。他从一堆破烂底下拖出一把散架的椅子,看了一眼,直接抬脚踩断椅腿,从断裂处抽出一根还算趁手的木棍。

“地窖暂时安全,”他掂了掂木棍的重量,语气平静,“但我不认为对方会就此收手。手里有东西,总比空着强。”赵晓峰站在他斜后方,目光扫过木棍,又掠过十字架上那具沉默的遗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季秉彝收回视线,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现在开始复盘。”他语速平稳,字句清晰,“姓名,刚才的行动,观察到的异常。要事实,不要情绪。”他的目光依次掠过几位素不相识的女性,最后停在Alice湿润的眼眶上。

“从此刻起,”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未经集体同意,任何人不得进行具有潜在风险的仪式性行为。”他停顿了一拍,地窖里的灰尘仿佛都凝在了半空。“否则,后果自负。”

这一次,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寂静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可能的辩解。只有头顶那道通往地面的木梯,在黑沉沉的门洞下,静默地悬挂着,像一道未解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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