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想，我很在意着一个人。

但是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记不太清他的模样，那个雨夜里的雷鸣声和秋雨的冰冷刺骨，甚至比他的样子更加清晰一点。

金秋十月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暗金色的闪电咆哮着撕裂了天空的乌云，撕裂了叫喊着向我冲来的恶鬼。我需要殊死一搏才能勉强抵挡的鬼、折磨着我想要将我拆解吞入腹中的鬼、在我手臂上划出那道狰狞的疤痕，仅差一步就能送我去见早逝双亲的鬼，就这么简简单单、普普通通地死在了少年的雷霆一击下。

仅仅用了一刀。

如果被人问起那个生死竞速的瞬间我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大概不是很愿想起。因为那并不是什么第一时间的感激，而是一种极其卑劣又卑微的情绪。

——我有那么一瞬间在埋怨着，强大的救援来得太迟。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不断落下的雨滴应该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是在那个少年收刀向我快步走来的时候，我却莫名感觉到了对方步伐一滞的举动。我呆呆地、狼狈不堪地跪倒在地上任由大雨冲刷着自己和身旁尸体的血迹，他踩着雨水的声音小小的，停止我身边。

透过雨幕，我看见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俯视着我，平静得这不是尸横遍野的山林而是某条繁华的商业街，一道闪电过去之后从暗光中冒出来的，是像我手腕上那条刚刚因为被鬼弄断掉的绿松石手链一样的瞳孔。

那应该是无比柔和的颜色，就像是我原本手腕上那条被我的体温捂热、经常被我转着的链子，但是我在他的眼睛里面看不到任何感情。没有对我的同情，也没有对我的怜悯，没有对地上渐凉尸体的悲伤，就是普通地完成了一个任务之后注视着有些麻烦的遗留物，平淡得像是在打发时间时看着的搬家蚂蚁。

在他眼睛里面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惨烈得堪比落水的流浪狗：衣衫凌乱伤痕遍布，瞪大着双眼像是吓傻了一样面无表情看着他。而他除了被雨淋湿了一些以外，衣衫整洁，如果不是被打湿的有些黏在脸颊上的头发，那有着洋式队服和青绿色猫眼的黑发少年就像是要去鹿鸣馆的贵公子。

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在哭，也不知道沿着眼角滑落的水滴是雨还是眼泪。只记得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拉住他的衣角。紧接着一阵阵的雷声，似乎盖过了我无意义的呜咽，而雷声过去之后雨声也渐停，我原本以为会把我弃之不顾的少年没有就这样丢下我，那张脸上渐渐出现了有些傲慢嫌弃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没有给我增添衣物御寒、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语，仅仅是胡乱替我包扎了手臂上的伤口，然后发出了不满的哼声，紧皱眉头听着我抽抽噎噎地哀求着。他随意地替我在泥水里摸索着我那条断掉的手链，找到之后打算塞到我算是健全的另一个掌心，但我却不肯放开他的衣角，我的恐慌姗姗来迟一样，另一个鲜血淋漓的手臂也没有力气抬起。

被我麻烦行为左右着的少年皱眉瞪了我一眼，那张冷淡的脸随即变得生动鲜活起来。他啧声，把手链握住，然后我被他从地上猛地提起。失血过多和疲感惫袭来，我没法对他有些粗鲁的行为发表任何意见，只见他把刀从背上卸下插进腰间的皮带里，然后我就被他背在背上了。

我的脸颊贴上了他没有被雨水打湿的干燥队服，比我高出许多的少年轻而易举地背着我穿行在细雨中。天气冷得我以为自己快要冻死了，但我的脸颊贴着他的衣服逐渐被眼泪打湿的时候，我却感受到了非常温暖的、名为劫后余生的感动。

他大概嫌我的哭声吵了，低声暗骂一句【别哭了】，手却握紧了我的腿，加快了奔走的速度。

那双手，对那时的我来说太温暖了，以至于战战兢兢的我没能忍住把眼泪鼻涕都毫无顾忌地抹在他的背上，心安理得地在上面昏睡了过去。

2.

醒过来的时候我都难以置信自己还能醒来，全身痛到我龇牙咧嘴，尤其是被重伤了的左手，我怀疑它其实本应该断掉了，明明还长在我身上我却不能够使用它。打开我房门的是藤屋的主人，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我才知道离我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三天。

那人没有等我醒来，而是在藤屋草草休息了一晚便离开了，走之前也没有告知他的姓名。

“那孩子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虽然还算是有礼貌地敲门留宿了，却很不耐烦呢，我们也就没有追问他。不过这样的剑士也蛮常见的啦，你也不要介意。”

“...我没有。”我缓慢地用完好的手端着水，平衡感大概不是很好，一杯水抖得连藤屋的女主人都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我其实也不认识他，所以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她说那夜敲开房门的时候他似乎有些着急，而我都昏过去了，还在他背上都揪着他后背的衣服不让他离开，声音暗哑又绝望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最后微怔的少年沉默，直接把外套脱掉了，点头之后就去了另一间屋子，第二天早早地就离开，像是有什么在后面追赶他着一样。

“不过，他说想你活下来呢，如果你还活着的话就把这个给你。”

...我猜测他大概没有那么温柔的说话，大概是随便把东西给了藤屋主人然后说【她的。】而已吧。

我把手链紧紧攥在掌心，生怕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将它握紧。十六颗圆润的绿松石珠子只剩下了两颗，明明被手帕包着的，而且离那天已经过去了三日，我却感觉上面还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那夜他想要掰开我攥着他衣角的手，把手链塞进我掌心时，他那双旧茧硌人的手。

为什么，我那时候说的是【对不起】，而不是【谢谢你】呢...？

3.

自那以后我没能再见到他，四处打听着也只是收获了他的姓名。名为狯岳的少年是雷呼的传人。【心高气傲】【冷酷】【孤僻】等等负面的标签不知为何总贴在他的身上，被我询问着的其他剑士露出了略有鄙夷的表情。

第一次我还会条件反射地回嘴，到后来我却也想不到什么言语来反驳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