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神子从五条氏族离开到达高专的那一天,身后是众众下仆,校门前是西装革履的夜蛾。其实至今他都没明白为什么他会同意来到这穷乡僻壤。
诚如夏油所说——他们在这里这么久,事实上也没能够做到些什么。甚至可以说,在他们这群人中,为数不多真正有心有血、在为了自己的梦想而炽烈燃烧着的,只有夜蛾。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是踩在了夜蛾这条巨船上为了他的梦想在努力前行。
他们中相当一部分的人,其实对于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没有什么太重的观感。就如硝子,就如他。氏族带给他们的东西实在太多,多到他们可以随意选择任何一种人生挥霍他们的才华和天赋。
所以,这个问题,作为五条悟,其实很好回答。因为五条悟不会伤害自己重要的朋友。但是作为夜蛾的学生,作为高专的同期,作为六眼的神子,他回答不了这个沉重的问题。
或者不如说恰恰相反,作为那些头衔下的傀儡,他可以轻易把术式对准一个背叛了人类的怪物。可是抛开那些浮名,站在夏油杰面前的五条悟,也不过只是一个与友人同行了一段人生的少年。
年少情怀总是诗。谁愿意对着年纪最好时的故人做出伤害的举动呢?那是牵连了一整个青春的夏季的回忆,那是往后余生岁岁想来都会觉得人世冷暖尚可安眠的青春岁月。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夜蛾当初为什么和他的夫人拉扯了那么久,最终还是放开了那个女人和孩子的手。或许责任本身,就意味着遗憾。人世所有的爱与情热,都要掩埋于深深的远天之梦下。
“硝子不会让你变成咒灵。哪怕你真的变成咒灵了,硝子也会让你变回人类。”这不是恐惧导致的慌不择言,而是一个与硝子同行足够久的人发自内心对于硝子能力的认可。
那个没有任何战斗天赋的女孩,被御三家,乃至于整个咒术界关注的原因,正是她强大到可怕的天赋。人力终有穷,但硝子代表着的,是一个崭新的上限。只要她站在那里,就意味着人类可以进入一个全新的纪元。
她是将要,正在改变世界的人。是注定要成为划分时代的那一批人。不仅仅是理论的上限,她所做的事情,正在让这个世界朝着一个未知的面貌狂奔。
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有道德伦理上的限制,以硝子的天赋,她完全可以让术师——甚至是全人类,撕开历史全新的篇章。
硝子其人没有野心,除了被安排任务,她一般不会主动去探寻新的课题。但凡她有,那么术师必将会进入改朝换代的全新时代。甚至,非术师和术师中间的桥梁被一举破除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硝子是个很不喜欢自找麻烦的人。一般来说,她更倾向于不主动找事,不主动担责。介于科学的进步必然要带来巨大的变革,而变革总是会让更多的人不满;她不想和很多人解释有的牺牲是必要的,有些改变要站在久远的未来回望才能明白其意义所在。
所以她选择静观这个世界自己变化。但如果有人愿意把其他事情处理好,那么她当然也可以成为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极致的天才本身,其实是无限趋近于神明的存在。他们的目光过于超前,以至于大多数事情在他们眼中从拟定计划的那一刻开始,终局就已经浮现在了他们眼前。因为知晓结局,就会在体验的过程中索然无味。
所以他们会更倾向于不参与,不动手,静观其变做好所有的兜底。而这样的表现,有时候展露在他人眼中就会变成冷漠。
走得太快的人往往会让其身后的追随者以为自己被抛弃。或者让信奉他们的人将他们神化而束之高阁。也许一开始天才们并没有不想向着世人伸手,但在世人恭敬的畏怖中,他们终于还是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信奉本身带着一种非我族类的排外。在恭敬地仰望一个人的同时,就注定了无法再和这个人一道行走。所以天才和人们只能愈行愈远。天才不懂庸人的感受,所以他们连怎么伸出手挽留都不知。而人们,他们被耀目的光芒刺瞎,看不清那辉光之下真实的呼吸。
“可是我想听悟的回答。只是一个假设。我想知道,悟,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这种事情说实话真的完全没有思考的必要。浪费时间也浪费生命。你这个问题就和如果鱼淹死在水里怎么办一样荒谬滑稽。
但是,既然你想听,那么——老子不知道。老子没有处在那样两难的困境中。老子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对着还没有变成咒灵的夏油杰说的。老子说任何事,进行的一切思考,都是基于坐在老子面前的是个清醒的咒灵操使的前提下。
那么老子肯定会倾向于你。但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面对一个完全没有理智的咒灵,老子真的还会像现在这样吗?会和老子说的一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你吗?老实说,老子觉得不一定。
而且人生总是无常。说不准在你变成咒灵之前,我们就已经大吵一架分道扬镳完全变成陌路人了也说不准呢。所以,想那么多干什么?过好眼下的每一刻,多的是事情还要你打起精神来处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