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漾水镇的汛期来得比往年早。
第四天清晨,贺颂时被雨声唤醒——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春雨,是密集的、有力的雨点敲打瓦片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空倾泻而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天色灰蒙蒙的,雨幕笼罩着整个小镇,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天井里积了水,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那棵梨树在雨中摇晃,新生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楼下传来动静。贺颂时下楼时,看见何妈妈正在用盆接屋顶漏下的水——老房子总有几处漏雨的地方。何喑也在帮忙,她穿着雨靴,裤腿卷到小腿,正用拖把清理地面的积水。
看见贺颂时,何妈妈比划着让他小心地滑。何喑抬起头,她的脸色比昨天苍白些,但眼睛依然有神。
“早。”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清晰了些,“雨太大……吵醒您了吧?”
“没有,正好该醒了。”贺颂时看了看漏雨的地方,“需要帮忙吗?”
何喑摇头:“快弄好了。妈妈有经验……每年汛期都这样。”她指了指墙角几个水桶,“那些是专门接雨水的……妈妈用来浇花,说雨水比自来水好。”
贺颂时走过去,看见水桶已经接了半桶雨水,清澈见底。雨点落入桶中,叮咚作响。他忽然想起何喑说的“雨声是点状的银色”,此刻看着雨点入水的涟漪,仿佛真的能看见那些银色的点在水中绽开。
早饭是热腾腾的粥和煎饺。吃饭时,雨声成了背景音,时大时小,像有人在远处反复调试收音机的音量。
“这雨要下多久?”贺颂时间。
何喑看了看窗外:“天气预报说……一整天。明天可能还要下。”她喝了一口粥,“汛期开始了。接下来一个月……经常会有这种大雨。”
“河水会上涨吗?”
“会的。”何喑说,“如果连续下三天……就会漫过最下面那级台阶。镇上的老人说……那是漾水在伸展身体。”
伸展身体。贺颂时喜欢这个说法——不是威胁,不是灾难,是河流在做它该做的事,像一个人睡醒后伸懒腰。
饭后,何喑要去镇上的卫生院做雾化治疗。雨势稍小,但还在下。她穿上雨衣——亮黄色的,帽檐很大,整个人裹在里面显得很小。
“您要一起去吗?”她问,“卫生院很近,走路十分钟。”
贺颂时点头。他也穿上外套,何妈妈递给他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骨架结实。
他们走进雨里。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映出天空的灰色和两旁房屋的倒影。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帘。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浸泡后的清新气味,还有隐约的苔藓味。
卫生院在镇子西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蓝窗,门口挂着褪色的牌子。里面人不多,值班医生认识何喑。
“喑喑来了。”女医生四十多岁,说话温和,“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何喑说,“咳嗽少了,声音也清了些。”
医生给她检查了喉咙,听了听肺音:“支气管炎好多了,但还要坚持做雾化。今天再做一次,明天最后一天。”她看了看贺颂时,“这位是?”
“贺颂时。”何喑介绍,“书作者。”
医生恍然大悟:“就是你翻译的那本《回声》?我女儿看了,说很好看。”她对贺颂时笑了笑,“欢迎来漾水。何喑是我们镇上的才女,她翻译的时候,经常来问我医学术语怎么译得准确又自然。”
贺颂时看向何喑。她微微低头,耳朵有点红。
雾化治疗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何喑熟练地准备好药液,戴上面罩。机器启动后,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药液变成白色的雾气,弥漫在面罩里。
“每次二十分钟。”何喑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您可以……在外面等。”
“我在这里等。”贺颂时说。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雨声。贺颂时看着何喑——她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白色的雾气随着她的呼吸进入又呼出,像在完成某种缓慢的交换。
“其实雾化的声音……是乳白色的。”何喑突然说,眼睛还闭着,“柔软的形状,像棉花糖。”
贺颂时笑了:“你能看见闭着眼睛时的声音?”
“不是看见……是记得。”何喑说,“之前做过很多次了。每种治疗仪器的声音……都有不同的颜色和形状。心电图机是绿色的细线,X光机是深蓝色的方块,雾化机是乳白色的棉花糖。”她顿了顿,“医院的记忆……大部分是冷色调的。只有妈妈在身边时……会有一点点暖黄色。”
贺颂时没有接话。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生病的小女孩,躺在医院病床上,把周围各种仪器的声音翻译成颜色和形状,以此来理解这个让她害怕的环境。而妈妈的陪伴,是那片冷色调中唯一的暖色。
“你很勇敢。”他轻声说。
何喑睁开眼睛,透过雾气看着他:“不是勇敢……是没办法。要么害怕,要么接受。我选择了接受,然后找到接受的方式。”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机器停止后,何喑摘下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嘴唇有些湿润,眼睛亮亮的。
“感觉怎么样?”贺颂时间。
“喉咙很清凉。”何喑说,“像薄荷。”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吧。”
雨还在下,但变成了细雨,像雾一样飘在空中。他们往回走,经过镇上的小学时,看见孩子们在教室里上课,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
“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天上学。”何喑说,“因为雨声盖过其他声音……教室里特别安静。那种安静……是浅灰色的,柔软的,像毯子一样包裹着整个教室。我在那种安静里写字、画画、看书……感觉特别安心。”
贺颂时想起自己小时候。悉尼的雨天,他一个人在家,母亲在餐馆工作。他听着雨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那种声音是孤单的、空洞的。他靠读书打发时间,读那些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书页发黄,有霉味。
“我们喜欢雨的理由不一样。”他说,“但雨给了我们同样的东西——一个安静的空间。”
何喑点头。他们走过那座石桥时,她停下脚步。桥下的河水果然上涨了,水面浑浊,流速很快,已经快要触及最下面那级台阶。
“快到了。”何喑轻声说,“深蓝色的声音。”
“你期待吗?”
何喑想了想:“期待。就像期待一个……每年见一次的老朋友。你知道它会来,你知道它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但你还是期待。因为它来的时候,整个镇子都会改变——空气更湿润,植物更绿,连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好像被水泡过,变得更柔软。”
他们回到茶馆时,何妈妈正在修补漏雨的屋顶——请了镇上的老师傅来,两人在屋顶上忙活。何喑朝他们挥手,何妈妈比划着让她进屋,别淋雨。
茶馆今天没有营业——雨天客人少,何妈妈索性休息一天。一楼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从屋顶传来的敲打声。何喑烧了水,泡了一壶新茶。
“谷雨茶。”她把茶杯递给贺颂时,“妈妈前天炒的,今天正好可以喝。”
茶汤是清澈的淡黄色,香气清冽。贺颂时喝了一口,口感鲜爽,有淡淡的回甘。
“好茶。”他说。
何喑笑了:“妈妈的手艺。她说炒茶就像……翻译火候。温度太高会焦,太低又不够。要刚好在临界点上……让茶叶脱去青涩,又不失本味。”
他们在窗边的桌子坐下。窗外雨雾朦胧,远处的房屋像水墨画里的淡影。何喑拿出那本《Echo》的英文原版,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